站在柜台前，曲明月敬业地为前来购物的顾客们一一服务着，只要是待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她好像永远都能保持好的精力。
也许是因为她喜欢这份工作，也许，是因为现在只剩下这里最贴近她原来的生活。
购物的高峰期一过，她就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就连正常看着前方都觉得十分费力，于是她闭着眼睛垂下了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怎么了？你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一个男生的声音在她的正前方响起。
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了。
不过，她既然喜欢这份工作，自然也会主动维护自己的职业形象，“抱歉，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
一抬头，她才看清了这位关心自己的顾客是谁，这个人已经有一阵子没有来找过她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他对你不好吗？”男生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急切。
听到这话，曲明月淡淡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他在一起？”舒俞看不明白，她摇头是指不好，还是指不是。
“我妈妈很喜欢他。”
虽然她说话时全程都十分温柔地带着笑，但舒俞还是能感觉到她话里透出来的落寞，毕竟，她现在的样子骗不了任何人。
这也让本就十分担心她的舒俞眉头皱得更紧，“那你呢？”
“我的想法不重要吧。”
“怎么会不重要呢？”
看着柜台前面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男生，曲明月十分平静，大概是因为她的身心又查觉到了一些以往的熟悉感，“你也喜欢我不是吗，你的想法你也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啊。”
此话一出，刚才还言语迫切的舒俞眼神迅速闪躲，低下的脸在片刻之间便红得像是要往外滴血。
而一直以温柔示人的曲明月似乎也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为什么不敢正眼看我？”
舒俞没有否认刚才的那些话，几秒钟之后，他才小声回答到：“哪有。”
“那你现在抬头。”
强忍着内心的悸动，舒俞慢慢地抬起了头，只是一眼，他就没能忍住，眼神又开始游移不定起来。
不止一次，他像现在这样在心里狠狠地鄙视自己。
而站在他身前的女生，声音也较之前有所放缓，“你既不好意思，又何必浪费时间每天来这里看我呢。”
舒俞心里一惊，原来自己来这里偷偷看她的事情她都知道。
曲明月当然知道，纵使她一门心思全放在别的事情上面，周围一起工作的同事们也没有一个是吃素的。
正如此刻，她只要稍微放眼一瞄，就能看到同事们那掩藏不住的眼神，毕竟，谁没事不爱看点八卦。
看着面前低着头一脸自责的男生，她伸手用指尖轻轻地敲了敲他那边的柜台玻璃。
舒俞再次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其温柔的笑颜，和他第一次见她时一样。
不过也不完全一样，那已经是好多年以前了，而且她现在看上去累了些，黑眼圈也重了很多，整个人看起来疲惫极了。
不等舒俞开始浮想联翩，曲明月颇为高冷的话就直接将他浇了个透心凉，“你看上去像是个好小伙。”
“以后，还是不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我们并不合适。”
话虽冷漠，但她说话时的神情十分真诚，舒俞并不因此觉得反感，只是这么多年的期望一下子落空，他的心里没法不感到失落。
“为什么？”
“人与人之间不是相互平等的吗，可每次跟我说完话之后你好像都很困扰。”
“那既然困扰，你又何必来找我讲话呢。”
“我没有困扰，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我……”舒俞羞得一时间词穷，习惯性因为害羞而低下的脸一瞬间又猛地抬起来了一些。
“我只是对我跟你的对话很不满意。”
“什么？”曲明月感到不解，她也是第一回跟这个小伙聊这种话题，“我的话吗？”
“不是，我是对我自己说的话不满意。”
“你又开始愁眉苦脸了。”
“……”舒俞张了张嘴，提前准备好的话依旧是一个字都递不到嘴边，于是他仍然选择了放弃，低下头安静地生着自己的闷气。
其实他心里都明白，不怪人家姑娘不喜欢他，要是她们俩角色互换，他自己也不会喜欢上一个一秒脸红两秒低头三秒就站不住脚的男孩子。
“舒俞。”曲明月看着眼前这个埋着脑袋的男生，像是在看一位认识了好久的朋友，“不要去追求一段会让你感到不舒服的感情。”
舒俞呼吸一滞，抬起的眼眸里充满了震惊，像是受到了某种点拨，他觉得自己心底那藏在暗处一直淤堵住的某个地方一下子被人打通了。
“身体的反应有时候真的很准，即使你的内心还没有意识到。”
“你比我小一届对吧，你妈妈跟我说过，你非常优秀，以前经常作为年级的优秀学生上台发言。”
“这么一说其实我对你是有些印象的，包括你私底下跟同学在一起交流的样子我也见过一两次。”
“你很健谈。”
话已至此，舒俞好像觉得自己身上的那股子害羞劲突然间变弱了不少，他愣愣地眨了眨眼睛，半天才问出一句：“你是不是要跟他结婚了？”
曲明月明显一僵，不过那样的神情只是一瞬便消失不见。门口处一抹熟悉的身影蹬着自行车一闪而过，她抬了抬眼睛看向外面，不知如何回答。
她不想说一些模糊不清的词语来恶心自己，但好像除此之外她又实在是触碰不到其他答案，她确实是要跟那个男人结婚，不是吗。
舒俞没有为难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好像看出了什么答案似的，“好了，我不问了。”
“谢谢你刚刚跟我说的那些话。”
没有了留下的理由，他便转过身准备离开，可一扭头，站在一旁正盯着这边看的商店领导就映入了他的眼帘。
放眼望去周围的售货员都在工作，唯独曲明月被他耽误了这么些时间，于是他又乖乖地掏起了腰包转身回来，“还是要两块香皂。”
没等他把钱和票拿出来，曲明月就又笑了起来，“还要买吗？你家里的东西都快放不下了吧。”
“没有，都是帮别人带的东西。”舒俞笑得腼腆，“我帮邻居们带，也帮单位的同事带，她们都知道我老往百货商店跑。”
“这回是家里的香皂用完了。”
“好吧。”从身后的柜台上拿了两块他常买的牌子递过去，收回钱和票时，曲明月的心里突然又泛起来一种熟悉的失落感。
恍惚间，就这样一个简单的习惯性动作，她和原来世界所维系的，所剩无几的线就又崩断了一条。
于是滑到嘴边的那一句“欢迎下次光临”第一次卡在了她的喉咙里。
“再见。”舒俞礼貌地点头离开，走得不带一丝留恋，仿佛从此之后，他都不会再出现在这间百货商店。
“多谢惠顾。”望着那个逐渐走远的背影，曲明月慢慢地低下了头。
她向来就不喜欢分别，不愿意看见一个熟悉的人离自己而去，尤其是离开的那个人不一定会再次出现在她的世界。
“你好同志，请帮我拿一盒牙膏。”
“好的，您稍等。”
“您的牙膏。”
夜里。
又一次噩梦惊醒之后，曲明月冷着脸将手里的枕头扔到了对面的小床上。
熟练地抹掉眼泪，她起身从床上坐了起来，伸手摁了摁疼得厉害的眉心，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几句。
各式各样的办法，能试的她都试了，像是枕头下放把剪刀，睡觉时手不要靠近心口，这一类的招数对于她没有任何作用。
反倒是噩梦的真实感越来越强，扰得她心神不宁，整个头皮都在犯疼，就连心性也越来越浮躁。
不止一次，她抓狂到觉得自己是被鬼缠身了，但她的内心又十分确定，一直缠着她不放的就是个大活人。
急躁得气不打一处来，她拎起带有余温的枕头，伸手就将其甩到了床的另一边，连带着枕下的利器也顺了过去。
又一次变换了睡觉的朝向，曲明月随意地躺了过去。
舒俞白天说过的那些话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地滋生出了一些不太安分的想法，扰得她心烦意乱。
可就算自己过得不如意，这件事也不该牵连到无辜的人，她始终都这么认为。
每次一想起这个异常害羞的男生，她的思绪就会一下子被带回到从前。
其实她原先并不住在城里，也不完全是城里人，她的父亲是一个农村木匠。
早年间，她的父母因为观念不合导致离婚，她的户籍也就因为照顾妇女的政策跟了母亲宋玉。
回到城市之后，外公托人帮母亲找了一份饭店里的工作。凭借着靓丽的外表，热情的性格和出色的工作能力，宋玉很快就在饭店里站稳了脚。
那家饭店后来也成了国营饭店，宋玉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了她的第二任丈夫。
庄言本是一个带着女儿的鳏夫，因为厨艺精湛被调到了那家国营饭店上班，也就顺理成章地认识了宋玉。
因为彼此都有一个女儿，比较聊得来，时间一长，两人自然而然也就相爱结了婚。
曲明月的学习成绩也是一直都不错，上学也就很顺利地上到了高中毕业。
但在这样的特殊时期，城市里的工作岗位十分有限，而她在班级里也的确不是名列前茅的那几个，所以这一度让她在毕业前夕过得十分紧张。
如果没有工作的话，那她估计也就只有待业青年和临时工两个选择了。不过令她感到惊喜的是，她很顺利地得到了一份售货员的工作。
随着时间慢慢推移，她也碰巧听到过别人偷偷谈论，那时她才突然明白过来，自己为什么会得到一份如此吃香的工作。
因为她长得漂亮。
是的，原因就是如此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