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海民湾项目正式启动。

沈樱这几天一直都在现场。她看着一层层脚手架立起,钢筋焊接的火花在夜色里炸开。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直到这天早晨。

她到达工地时,现场已经乱成一团。

救护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一群工人围在脚手架下,神色慌张。

“听说一组有人掉下去了,”沈樱听到工人的议论声,“人没救回来。”

沈樱的脑子嗡地一声。

她穿过人群,看见一具被白布盖住的身体,脚边还有一滩未干的血。

没过多久,死者的家属赶到,哭喊声夹杂着咒骂,混杂在翻涌的浪潮声里。

到了下午,工地门口已经被人群围满。

有人举起横幅,写着:

“要人命的工程!”

“盛家仗势欺人,岛主该换人了!”

沈樱连忙联系盛江衍,将现场的事情同步给他。

-

盛江衍赶到现场时,整条路几乎被堵死。

他一身黑衣,从车里下来,神情冷峻。

手下的人上前汇报情况,语气压低:“工人是凌晨喝了酒才上去的,因为醉酒才会发生意外……监控已经调了。”

盛江衍看完视频,说道:“交给警察处理,维护好现场秩序。”

他转过身,望着那些举横幅的家属,眼底毫无波澜。

“这些闹事的,交给公安处理。”

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人瞬间安静下来。

有人怒吼:“你以为你是谁?仗着你是岛主的儿子,就能这样欺负人吗?!”

盛江衍的神情未变,淡淡道:“我只相信证据。”

沈樱站在人群外,沉默地看着被带走的几位家属。

盛江衍的做法无可挑剔,冷静、果断、干脆利落。

但这样的处理方式,恐怕引来更大的麻烦。

夜里,她回到别墅后,盛将衍正坐在电脑前整理着事故报告。

沈樱正想询问事情进展时。

老岛主突然到访。

“盛江衍,”老岛主提了提拐杖,“你在干什么?”

“处理事故。”

老岛主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来。

“处理?你这是在处理?现在全岛都在骂你,媒体也在报道,说你仗势欺人、逼死一条人命。”

他拍了一下桌面,桌上的纸张纷纷散落,

“你知不知道,你的位置有多敏感?!”

盛江衍沉默了几秒,才道:“我看过监控。工人喝了酒,自己失足坠落,与我们施工无关。”

“我当然知道不是你的错!”老岛主厉声打断,“可群众不在乎真相!他们只要一个能宣泄的对象!”

他抬手指着盛江衍,声音颤抖,“现在这个对象就是你,下一任岛主继承人。”

盛江衍看着老岛主,“你想让我承认是项目的问题,要我去道歉?”

“是,”老岛主咬牙,“你必须出面。

你得站在那些人面前,低头,赔偿,安抚他们。让他们看到盛家不是无情的。否则,整个海民湾项目都得停下来。”

“我没有错。”

老岛主的手微微发抖。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要记住,这个岛不是盛家的,而是岛民的。你如果公然让民众不满,还怎么坐稳岛主的位子。”

老岛主说完,转身离开,门也被“砰”地关上。

-

果然,第二天事态愈演愈烈。

死者家属在工地门口拉起横幅,工会的人也赶来声援,拍视频、发帖子、喊口号。

短短几个小时,“海民湾工程夺命”的话题就登上了南长岛论坛的热搜榜。

沈樱刷着页面,她太清楚这种节奏了。

一句话、一个截图、一个断章取义的视频,就能把一个人推向舆论的悬崖。

她抬头看向书桌前的男人。

盛江衍正看着事故调查报告,似乎完全没有被这件事影响。

“你不打算回应吗?”她试探地问。

“没必要。”

他合上文件, “工人酗酒、失足,招致死亡,这就是真相。别人愿意怎么编故事,是他们的自由。”

沈樱看着手机里不断弹出的信息。

“可外面已经乱成这样了,”她压低声音,“媒体都在写,说你仗势欺人。

要是整个南长岛的人都参与进来,事情就,”

“那就让他们闹。”

他看向窗外,语气依旧平稳,眼底却没有半点情绪的波澜。

“蠢人总要有东西骂,骂我也好,骂别人也好,这是他们的娱乐方式。”

沈樱想反驳,却又说不出理由。

她至今记得自己被网暴时,那种窒息的无力感。

彻夜睡不着,被人辱骂,甚至害怕出门。

盛江衍真的能承受这一切吗?

沈樱低声道:“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那样的误解。”

盛江衍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那是因为大多数人太在意别人怎么看。”

见状,沈樱也不再劝说。

“对了,监控视频能给我看看吗?”

盛江衍点开。

视频的画面有些抖动,灰白的灯光照出一群人在施工区喝酒、打闹。镜头拉近时,那个坠楼的工人正拎着一瓶深色的玻璃酒瓶,歪歪倒倒地走到脚手架边。

沈樱靠近屏幕,指着那瓶酒,眉心一点点皱起。

“这个包装好奇怪。”

“哪里奇怪?”盛江衍抬眼。

她伸手指着酒标:“这是格兰葡萄酒1989纪念版,单瓶价格至少一万五。度数四十七度以上,烈得很。一个普通工人不可能买得起这种酒。”

盛江衍放大酒瓶,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查清楚那瓶酒的来源。”

半个小时后,调查结果传来。

那瓶酒,是一个自称“老朋友”的人送给李刚的。

工人宿舍登记有访客记录,但监控那一段却刚好模糊,光线闪断,看不清对方的脸。

沈樱若有所思地听完,很显然,这一切早有预谋。

竟然有人敢给盛江衍布局。

-

第二天清晨,沈樱去了工地宿舍区。

海风更咸了,空荡荡的楼栋里堆着尚未搬走的行李。大多数工人都已经回家,只剩几个没地方去的,聚在一起打扑克牌。

沈樱拿着一些饮料喝食物,挨个问。

“你们知道李叔和谁走得近吗?”

挨个问完一圈后,一个中年工人说:“前阵子老李经常提起一个人,说是以前认识的朋友最近发达了,还请他去吃饭。”

沈樱问:“吃饭?在哪儿?”

“海湾码头那边的小饭馆,后来我还见过一次。那人穿得挺好,一身西装,看着不像这儿的人。可惜我没看清脸。”

沈樱走出工人宿舍时。

夜色已经吞没了海岸线,只剩下海面上点点灯火在晃。

-

翌日清晨,阴霾的天色终于散开,海民湾迎来了久违的晴光。

沈樱整整熬了一夜。

她把监控录像、证据、访谈录整理成一份条理分明的文件,所有细节都被她一一标注清楚:送酒的时间、假名的登记、监控断点的秒数、以及事故前后网络上那几篇“巧合”地爆红的帖子。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构成了一张足以撕开真相的图。

她坐在电脑前,将资料发送给南长岛权威的几家媒体。

几个小时后,消息在网络上炸开。

【工人坠楼事故疑点重重】

【被操纵的愤怒?真相或另有隐情】

【‘有人送的酒’,‘断开的监控’,谁在导演这一切?】

舆论风向开始骤转。

那些原本谴责“资本压榨”的声音渐渐沉寂,开始有人为盛江衍说话。

沈樱又联系到几个仍留在工地的工人,请他们讲述真实的工作状况。

“盛总平时对我们挺好的,那次事故真不是他的问题。”

“我们都有安全培训,有人故意带酒上工地……”

一条条采访视频在社交平台发出,沈樱在背后一点点地剪辑、核对、发送。

-

晚上十点。

盛江衍推开门,带着一身寒意。

电脑屏幕上,反转的评论如潮水般席卷,瞬间冲散了所有负面指控。

他看向沈樱。

她靠着椅背,眼睛因过度疲惫而隐隐泛红,脸色有些苍白。

盛江衍问:“是你做的?”

沈樱没有躲避,疲惫地点头。

“是。”

室内陷入一阵静默。盛江衍没有问细节,他盯着她:“你怎么会这些?”

沈樱垂下头,脑海中掠过她在北安时曾经历过的漫天的恶意。

半晌,她回答道,“我经历过。”

盛江衍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舆论引导、信息洗白、水军布局、情感操纵,这些都不是一个小小的助理能做到的事。

原来是她经历过。

盛江衍回到卧室,没有开灯。

他站在窗边。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沈樱的那句“我经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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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非得已
连载中凛酒尾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