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雅璇做梦也没想到会和一个认识了才没几分钟的男生面对面坐在一起吃饭。
餐厅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人默默咀嚼食物的声音。
看得出来，陆文彦很饿，但是他的吃相却很斯文。
刚刚吃完一碗饭，还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郁雅璇。
“电饭锅里还有米饭，你自己去盛吧。”
“谢谢。”
陆文彦又去盛了一碗饭，继续埋头干饭。
郁雅璇忽然觉得他吃饭很香，连带着让没什么食欲的她，都多吃了几口菜。
“这些菜都是你烧的吗？”
“当然不是，天天早出晚归去上学，哪儿有那么多时间，今天算你幸运，这是我爸爸烧的菜，他今天去宁城了，一大早给我烧好了留在家里的。”
郁雅璇夹了一块红烧肉，往常她都不喜欢吃肥肉，可是看着陆文彦大快朵颐的样子，她忍不住吃了两块。
“你爸妈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到外婆家来读书？”
“他们离婚了，都有了新家庭，没人管我，就把我丢这儿来了。”
说到这些，陆文彦的眼神黯淡了许多，继续低下头吃饭。
郁雅璇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将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衣服上。
“你怎么穿这么少，不冷吗？”
“打架的时候，羽绒服被扯破了。”
后来，郁雅璇才知道，陆文彦并不是和人起冲突打架，而是放学路上看到有几个校外混混找低年级的同学麻烦，他看不过眼，才去一挑五的。
……
车子经过收费站的减速带，颠簸了一下。
郁雅璇从回忆里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两人又沉默半天了。
她拧开瓶盖，战术性喝水，试图掩盖这种令人抓狂的安静和尴尬。
陆文彦见她没有再继续发呆，便开口问道，“这几年你都在干嘛，现在好多人都回乡创业了，你有没有这个打算？”
“有倒是有，以前总是想着离开家，远走高飞，但是自从上次我爸生病以后，我的想法也有所转变，要是能在家门口开一家手作工作室或是咖啡店什么的，应该也不错。”
“这你是说到点子上了，我回国以后手上还是有点资源的，你要是放心我的话，在选址和运营方面，我都可以帮你参谋一下。”
郁雅璇的脑子里只是有这么一个想法，但是没想到陆文彦倒是热情，听他那说话的语气，像是明天就要帮她找好店面来开店一样。
她脑子里正想着该怎么拒绝，手机忽然响了，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再一看来电人，是赵庆华，她的妈妈。
郁雅璇瞬间头大，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你到哪儿了？”
赵庆华那边的声音很嘈杂，像是在农贸市场，所以她讲电话的声音也跟着大起来。
郁雅璇感觉自己耳朵被震了一下，不自觉地把手机拿得离自己选了一些。
“我已经在路上了，晚上应该来得及回家吃晚饭吧。”
“那就好，你之前说的那个事儿，可别忘了，他是跟你一块儿回来的吧？”
其实刚才赵庆华打电话过来，郁雅璇就算不接电话，也能猜到，她主要不是问自己有没有回来，而是，问她是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
“他临时有事，回他自己的老家去了，再说了春运车票不好买……”
还没等郁雅璇解释完，赵庆华那边就炸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在编瞎话骗你爸爸和我的，亏我还那么信任你，家里连他住的房间都准备好了，你也真的是可以了，现在长大了，连爸爸妈妈都敢骗，这么大的事情，你也能说谎？我前两天还和你几个阿姨都说好了，过年让她们见见人，给你把把关的。”
郁雅璇实在听不下去，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由于赵庆华的声音实在太大，而车内又过于安静，她觉得陆文彦多多少少还是听到了。
她转头看向陆文彦，没想到他的视线也刚好投过来。
陆文彦对她微微一笑，郁雅璇只能回他一句，“好好开车哈。”
“你在跟谁说话？”
“没谁，我坐顺风车回来的，提醒司机一下，不要疲劳驾驶。”
“行吧，该说的我也都说过了，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主意大，是个倔驴一样的脾气……”
“妈。妈，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清了，好像高速上信号不好，我先挂了……”
郁雅璇赶紧找借口挂掉了电话。
本来就是很尴尬的催婚话题，在车上接电话，又有陆文彦在身边坐着，会让整个场面变得更加尴尬。
郁雅璇深呼吸了一下，调整自己的心情，身边的陆文彦忽然开口。
“你有男朋友了？”
郁雅璇一下子愣住了，缓缓转头看向陆文彦，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着你都毕业出来工作两三年了，是不是遇到了很优秀的男生。”
陆文彦急忙解释道，“是我有点唐突了，你不想说也没事的。”
郁雅璇心想，算了，既然做戏，那就做全套的吧，她总不能在陆文彦面前坦白自己是受不了父母催婚，让她去相亲，所以才编出来一个身高185 ，帅气多金的男朋友，还信誓旦旦地说过年要带这个男朋友一起回家。她也没想到父母会这么认真地对待这件事，她本来想着等回家了再编一个理由把父母这一关先忽悠过去的。
“没什么的，我是有男朋友了，本来说这次带他一起回家过年见父母的，可是我们没买到车票，他也好几年没回家过年了，我就让他会自己的老家了。”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对面车辆的灯光透过车窗打在陆文彦的脸上，郁雅璇似乎看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落寞。
短暂的沉默过后，陆文彦这才笑着开口道，“那真是恭喜你了，看来你们的感情一定很好，都已经打算见父母了。”
不知道为什么，郁雅璇听到这句话，总觉得这好像不是他的本意，像是话中有话似的。
她有点后悔了，刚才哪怕不回答那个问题也好，为什么要对陆文彦撒谎呢？
“家里催得急，没办法，遇到合适的人其实挺不容易的。”
“那下次回宁城了，有机会我请你们吃饭，也算是见个面，大家认识一下。”
“好啊。”
郁雅璇回答的有点心虚，现在终于知道一个谎言需要用一百个谎言去掩盖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大不了过完年就在朋友圈官宣一下“分手”，这样就一了百了了。
两人说话间，车子开上了省道，车速慢了下来。
摇摇晃晃的，郁雅璇感觉有点困了，但是想着这是搭顺风车，就这么睡着了，好像有点不太好。
她也只能强打精神从包里掏出来薄荷糖，放进嘴里含着，希望能提提神。
“你累了吗？要不睡会儿吧。”
“我没事。倒是你，怎么听着说话声音都比刚才沙哑了，要不前面找个药店，先去买点药吃一下吧。”
郁雅璇听着陆文彦说话的声音，比刚出发那会儿鼻音更重了，喉咙也变哑了。
“我不能吃药，开车呢，万一犯困了就不好了。要不我在前面便利店停一下，买点东西给你垫垫肚子吧，前面有点堵车，估计到家都已经过了饭点了。”
“我还好，不饿。”
郁雅璇话音未落，自己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一声。
陆文彦没再说什么，只是在极力压制着想要上扬的嘴角，把车子停在了便利店门口。
郁雅璇觉得有点尴尬，而且，这一幕似曾相识，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挺像的，只不过肚子饿的人变成了她自己。
陆文彦先下了车，郁雅璇也跟着下来，外面的冷空气直往自己的毛衣里灌，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你的衣服在这儿。”
陆文彦拿了郁雅璇的羽绒服，递给了她。
“谢谢。”
郁雅璇三步两步就进了便利店，里面暖和了不少，最重要的是，店里面有关东煮，是吃了可以让人肚子饱饱，又可以心情变好的食物。
她的注意力都被关东煮和烤肠之类的食物吸引，点了几串关东煮，再回头想问陆文彦吃什么，却发现他不见了。
店员的手指朝店门外指了指，郁雅璇看过去，橱窗外站着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腾起白色的淡淡烟雾。
这家伙竟然在外面偷偷抽烟。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郁雅璇手里端着关东煮，站在陆文彦身边。
陆文彦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出来，再一看，郁雅璇手里拿着一串甜不辣吃得正香。
“我可是早就成年了，学姐。”
“敢情我说话是一股子说教味？”
“那倒不是，就是挺意外的，很久没有人关心过我了，不管是感冒也好，抽烟也罢，好像我干什么，都没人问，也没人会在意会去关注我。”
陆文彦往旁边的垃圾桶那边挪了挪，与郁雅璇拉开些距离，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那还不好吗，省得有人天天在耳边烦，就像我一样，我妈妈隔着这么远还时不时打电话唠叨我，换了你，你不烦吗？”
郁雅璇吃完一串甜不辣，把竹签子瞄准陆文彦旁边的垃圾桶，很精准地投了进去。
然后，她又拿起一串海带结，看向陆文彦。
“要来一串吗？”
“不要了，感冒了，吃什么都感觉嘴巴没味道。”
陆文彦熄灭了烟蒂，继续道，“你不懂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感冒没味觉吗 ，只是暂时的，等过两天你身体恢复了，味觉自然也就回来了。”
郁雅璇被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搞得不知所云。
“不是，我是说，你不懂没有人关心的感觉。”
陆文彦幽幽开口，一双褐色的眼眸在彩色招牌霓虹灯下，显得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