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着“来都来了”的原则，吃过早饭后，柳乔和安乐把收拾整齐了的路澄送到了林氏娱乐的大楼。
路澄的嘴唇都快被自己咬出血了，柳乔一边克制着内心不干不净的想法，一边担心地伸手捏住他两颊，摇晃了几下：“放松，让你去看合同，又没说要赶你走。再说了，要赶你走的话，还会说叫经纪人安排你试镜的事情吗？”
路澄看着他，眨眨眼：“真的吗？我不懂这些……我出道以来还没参加过试镜……”
柳乔心里揪得生疼，恨不得再把这小孩搂进怀里揉搓两把。
安乐抬手看看手表，无声地表达了催促。路澄这才捏着拳头鼓起勇气跑向了停车场的电梯。
还没到九点，林氏的人开始稀稀拉拉地出入停车场。安乐把车开到了一个极为考验车技的角落，停好。
“柳乔，对不起。”安乐盯着前方，淡淡开口。
“……别光说这个了，听够了。”柳乔深呼吸，烦躁地抓抓后脑勺，“我不想让你辞职，你把你的故事说完，我们这事儿就算翻篇儿了。”
安乐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又很快地消失。
“要听故事啊，这件事说起来也很简单。先从结果开始说起的话……我没告诉你顾寒依已经结婚了，一方面是因为我被愤怒和嫉妒蒙蔽了良心，想要利用你报复顾寒依，或者说，利用你把他和‘那个人’分开。另一方面就是，那个时候告诉你的话，你要是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来，难保顾寒依他们不会暗中抹黑你……工作室刚刚成立，经不起这么斗。”
柳乔很惊讶，自己竟然是保持着冷静听完的。
“你复仇成功了吗？”
安乐苦涩地说：“没有。我没想到，顾寒依这个人心里只有自己，其他人在他看来只有‘有用’和‘没用’之分。他对那个人毫无感情，只是用谎言哄着对方结婚——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柳乔幽幽叹息，“顾寒依隐藏得太好了。”
顿了顿，柳乔还是没按捺住好奇心：“你喜欢的那人是谁啊？”
安乐扭头看着他。
柳乔嘿嘿笑：“你不是说，想拆散顾寒依和‘那个人’吗？你喜欢的人是顾寒依的……前夫？”
安乐也笑了一声：“你真是赚了，一个名字让你知道了两份八卦。”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故事的结局说完了，把开头也讲给你听吧。你还记得可可吗？”
“柳氏娱乐那个喜欢表演魔术的经常参演脱口秀和小品的歌手？”
安乐无奈地撇撇嘴角：“就是那个可可……他已经出国了，我也不想过多地评价他这个人，真是生怕念多了他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午夜凶铃都没他惊悚。”
熟悉的安乐又回来了。柳乔忍着笑。
“当年除了你之外，我最头疼的就是他了。”安乐揉着太阳穴，“出席所有活动的时候我都是带着电脑和资料的，就怕自己想错哪一步，他就成了野生的风筝。”
“……噗，对不起。”
安乐没管他：“某次活动，我还是自己躲在阳台上。有一个很无聊的家伙，好好的舞会不去，非要来阳台呼吸新鲜空气。他说请我喝一杯，我懒得去，想把他骂走，他越听越来劲，最后留下来跟我聊了一晚上。”
确定不是他听你骂了他一晚上？柳乔无语地继续听，却发现安乐不说话了。
“……什么意思，你这就喜欢上那个人了？”
安乐不予回答。
“你的择偶标准这么随便吗？能抗住你的骂就可以？”
安乐还是不说话。
柳乔明白了，这人没说实话。至少不全是实话。
“……行，你不说就不说，”柳乔咬牙，“你总该告诉我那人的名字了吧？你藏着掖着的，不就是因为那人我认识？”
安乐动了动嘴唇。
柳乔看懂了，他用了一秒的时间消化，然后猛地推开车门跳了出去。
地下车库的空气也太闷了，让他更没法好好冷静了！柳乔原地转了四五圈，又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这才窜回副驾驶，把车门狠狠摔上的同时大吼出声。
“林书清？！”
安乐掐着鼻梁：“能不能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柳乔指着自己，又指着他，“我本来连你喜欢的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结果你告诉我，那个人是那个曾经叱咤S市的商业鬼才，在鬼门关走了三年今天刚刚复活的林——”他赶紧看了看车窗外，然后压低声音，“林大少爷！”
安乐叹气：“我以为你会更吃惊于顾寒依的结婚对象。”
“……”柳乔没忍住，骂了句脏话。“那顾寒依是怎么跟他扯上关系的？顾寒依签林氏的时候，林书清还没正式接手吧？”
安乐平静的表情纹丝不动：“结婚是林书清提出来的。”
柳乔脱口而出：“林少也是顾歌神的粉丝？”
说完这句话，柳乔默默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情商都被狗吃了？
安乐显然已经习惯他的直来直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当初认识他的时候，因为某些原因，他没看到我的脸。”
柳乔已经意识到故事接下来的发展了。
这一瞬间他明白了很多事情。比如圈内著名冰山安乐为什么对顾寒依抱有那样明显的敌意，为什么对他对路澄的心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及为什么在昨晚的电话里，问出那个问题。
“……是顾寒依认领了我和林书清的故事。”安乐这句话说得很慢，字字咬紧。
柳乔头一次有种说不出话的感觉，这让他十分难受。
安乐的故事很容易就让他联系到了自己——可是，他们真的完全一样吗？
两人在车里各自沉溺于心事，不知道过了多久，安乐抬手看了看时间，说该走了。
“去哪？”柳乔很茫然。
安乐面无表情：“发给你的行程，又没看。”
柳乔指着他：“这怪谁？”
安乐发动车子：“除了你之外，不作第二人选。”顿了顿，“不过也有可能是你看了，但是又忘记了。”
柳乔飞快打开邮箱确认了一遍，顺手把安乐的辞职信删除。
“今天是开机仪式？”柳乔一拍大腿，“前两天我还记着呢！”
“这次的剧组还有我们的投资，谁迟到你都不能迟到。要带给黄导的东西在后备箱了。”安乐说，“对了，我的辞职信的内容，你没看吧？”
柳乔警觉：“没有，咋了。”
车子驶出林氏，开始加速，安乐目视前方，语气略带笑意：“里面是你刚开的那个微博小号可能用得到的文案合集，攒了五十条。”
“不早说！！！”
路澄从进入林氏娱乐办公层，见到传说中的吴虹红女士——每想到她的名字，路澄眼前总会自动勾勒出一幅画面：一辆通体火红色的火车顺着轨道“呜轰轰轰”地飞驰而过——再到跟着她走进会议室，重新面对自己两年前的合同，花的时间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少得多。
吴虹红女士表里如一，干练又果断。她把带有标注的合同递给路澄，直截了当地说：“路先生，我们检查过公司里所有艺人的合同，只有您这份不太一样。我们了解到您与代理总经理有一些私人的交情，但按照林氏的规定，代理总经理无权将私人条款加到艺人的合同中，所有艺人合同里的基本项都应该保持一致。”
路澄被她的气势压得有点不敢说话。
吴小姐轻轻换了口气，面无表情地继续道：“鉴于这点，林氏会在一周内给您提供赔偿方案。如果您还愿意留在林氏，我们会再与您签署一份新的合同。”
路澄听完，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所以，在这之前，林疏珩做的那些，不是理所当然的？”路澄茫然地看看吴小姐，又快速低下脑袋，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合同的边缘，捏完一圈还没停下，继续捏着，“……没有人告诉过我。”
吴虹红原本紧锁的眉毛出现些许松动：“这的确是我们的失误。”
她以为路澄此刻一定是在懊悔，这两年里路澄只在林疏珩的安排下完成了作为一名可以呼吸的艺人需要完成的最低限度的工作量，其他的该赚得的钱和人气路澄一点都没拿到。吴虹红自认并无经营娱乐公司的头脑，但在真正见到路澄之后，她还是产生了一种林疏珩简直是在埋没人才的愤恨之情。
她不知道的是，路澄此时只感到浑身轻松。
原来，这次不是他的问题，这次的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是林疏珩错了。
原来，他感到抗拒，感受到那些负面的消极的情绪，是合理的。
两年的碌碌无为，换来这样的结果，倒也……
倒也没有白熬。
路澄隐约觉得自己还忽略了什么细节，但他的思绪跑得太轻快，一时半会捕捉不回。他只得一边漫无目的地思考着，一边从会议室挪出来。
迎面遇上脸色不怎么好看的白一樊。
“等你很久了，”白一樊习惯性地抱怨了这么一句，马上有所察觉地改口道，“我……送你去试镜？”
忘记还有试镜了！路澄一愣。
但这件事显然也不是那个刚才横亘在他心底的念头，因为他的思绪仍然在满脑子乱飞，看到白一樊后，那种有什么情绪正呼之欲出、却什么都出不来的憋屈感把他堵得更难受了一点。
手机上有柳乔的未读消息，他和安乐已经出发去见导演，半个小时之前就把地址发了过来。
电视剧的拍摄地点似乎就在本市的影视基地，离林氏娱乐不算很远。路澄盯着地图上分别代表自己和试镜地点的小游标，它们很欢乐地一跳一跳，但是怎么也追不上路澄心跳的节奏。
路澄收起手机，直直地望向白一樊，直到对方被盯得不自在了，他才转身，轻声说：“走吧。”
路澄坐在车里给柳乔回消息，告诉他自己已经出来了。
下一秒柳乔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他们找你去干什么了？”柳乔语气虽然是惯常的大大咧咧，但路澄能听出里面藏着点紧张。
柳乔旁边有人说了句什么，柳乔说：“真的吗？”
路澄歪了下脑袋：“什么真的？”
柳乔说：“安乐猜林氏可能在调查小林总这两年的动作。”
路澄看了眼前面的司机和白一樊，小声回答：“嗯，我也不太清楚。吴小姐只说了会跟我重签合同。”
“重签合同？”电话那边的声音突然变得兴奋，“哎，安乐，要是这样的话，能不能干脆让路澄来我们工作室？反正我之后还是要继续给他资源的，这样正大光明一点啊。”
“……”路澄默默调小了手机音量。
“为啥不行？”柳乔还是在跟安乐说话，这次他听对方解释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哦，对，这个时间点……嗯，不太合适。”
再对着话筒说话的时候，柳乔声音里就带上了明晃晃的委屈：“安乐说不行。”
路澄望着车顶：“柳老师老这么推锅给安先生，安先生真的滚了的话你又要难过了。”
电话那边，安乐的声音凑近了些。
“哦？原来柳大少爷还会难过啊。”
“闭嘴。”
安乐又对路澄说：“路老师不用这么客气，直接叫我名字就好。或者，跟他们一样叫我安哥也行。”
每次跟安乐说话，路澄总会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板。“安哥好。”他说。
“不公平。”柳乔抗议，“你都没这样叫我过。”
路澄觉得这位影帝有点无理取闹，微皱着眉反驳道：“可是你又不姓安。”
“……”柳乔深深吸气，决定不再计较。
“好小澄，叫声哥哥我听。”
电话那边路澄似乎很是为难，沉吟着。
柳乔本来也没抱希望，只好顶着安乐嘲讽的眼神叹气道：“不叫就算了。一会儿你到门口了，再给我打个电话。这边开机仪式刚刚结束，有点乱，我去接你。”
他已经要把手机从耳边移开了。
路澄小小声回应他：“好的……哥哥。”
“……”
柳乔满面春光地跑出来迎路澄——他的嘴角从挂掉电话到现在已经保持了二十多分钟的上扬状态。
他披着头乌黑的假发，身上已经穿好了青灰色的长袍，整个人英俊潇洒得像是刚从古言小说里走出来。路澄又是羡慕，又是欣赏地看着他的戏服。
白一樊在一旁堆着笑跟柳乔问好，结果人家连眼神都欠奉，只握住路澄的手腕把人往里拽：“走走走，就等你呢。谁送你来的啊，一路上这么磨蹭，开了他算了。”
白一樊噎了半天，最后擦擦汗紧跟上去。
路澄直接被带进了化妆间。柳乔走在前面一把推开门，迎面嘁嘁喳喳迎上来几个陌生面孔，手里不是抓着梳子就是捏着粉扑和眉笔，对着柳乔毫不客气地一通数落。
柳乔赔着笑，跟着他们嘻嘻哈哈，手上却没松，一路拽着路澄钻到最里面的座位上。
柳乔把路澄摁进座位里，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安心等着。
“柳老师，快点化完妆，导演催你呢。”
今天开机后，黄导兴致挺高，立刻就要柳乔给他们开个好头，把第一条先拍了，其他演员都跟着起哄，柳乔只好答应。
柳乔应了声，朝化妆师那边走过去，像是不经意似的，很顺便地把白一樊挤到了墙边。
路澄扭头看看几乎要变成了海报的白一樊，仰起脸问站在一旁的安乐：“安哥，柳老师为什么喜欢让白哥贴在墙上？”
安乐也看了一眼“海报”。
“因为白一樊肯定是林疏珩的‘帮凶’之一啊。”他轻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