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笼罩着谢府。
白日里那场秋雨带来的凉意,到了深夜便愈发刺骨。谢疏寒的院子里,烛火早已熄灭,只余下更漏滴答的轻响,更显夜的静谧。
然而,谢疏寒却毫无睡意。
他躺在床榻上,身下是柔软的锦被,可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不安分地跳着。白日里梅树下的那一幕,如同画卷一般,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
大哥那句轻飘飘的“是我绣的”,还有那抹几乎看不见的薄红,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层层叠漪。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中,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方素帕上清冽的松木气息。他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十九年的人生里,有十年是在这个人身边度过的。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他,看透了他,可每每到了关键时刻,他才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不过是冰山一角。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窗棂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
谢疏寒的心猛地一紧。
他几乎是立刻就猜到来人是谁。这府里,能有这般身手,又会在这个时辰潜入他房间的,除了谢临渊,再无旁人。
他连忙闭上眼,假装睡熟,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
一阵微风拂过,带着室外清冷的雨后气息,和那股他熟悉的、清冽的松木香。那气息越来越近,最后,停留在了他的床榻边。
谢疏寒能感觉到一道视线,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带着审视,还有着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道视线,仿佛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就在他快要维持不住伪装,想要睁开眼时,那人却忽然俯下了身。
温热的呼吸,隔着寸许的距离,轻轻拂过他的耳廓。
“装睡?”
谢临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像大提琴在深夜里低鸣。那声音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谢疏寒再也装不下去,猛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便是谢临渊放大的俊脸。他离得那样近,近到他能看清他浓密的睫毛,和那双在暗夜里闪烁着幽深光芒的眸子。
“大……大哥?”谢疏寒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和一丝惊慌。
谢临渊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随即,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曾在白日里为他写下“疏影横斜”的手,此刻,却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
指腹粗糙的薄茧,摩擦着谢疏寒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谢疏寒的身体瞬间僵住,不敢动弹分毫。
“白日里,吓到你了?”
谢临渊的手指,缓缓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他的脸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谢疏寒摇了摇头,喉咙发干,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被吓到。只是,太震撼,也太……心动了。
谢临渊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谢疏寒微微泛红的耳垂上,眼神暗了暗。随即,他撑起身体,一言不发地脱去外袍,掀开锦被,躺了进来。
他一进来,整个床帐便被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香和淡淡的酒气所填满。
谢疏寒被他揽入怀中,后背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那是一个滚烫的热源,隔着薄薄的中衣,将源源不断的热力传递给他,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天冷,别冻着了。”谢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鼻音。
他的手臂,像一道铁箍,紧紧地环着谢疏寒的腰,将他牢牢地禁锢在自己怀里。
谢疏寒的脸颊,贴着谢临渊的手臂,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敲得他心神荡漾。
他没有挣扎,只是顺从地靠在他怀里,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大哥,”他轻声唤道,“你喝酒了。”
“嗯。”谢临渊应了一声,下巴抵在他的头顶,轻轻蹭了蹭,“军中庆功,喝了几杯。”
他说得轻描淡写,谢疏寒却知道,定是今日边关又传来了捷报。他又立了大功。
“恭喜大哥。”他真心地说。
谢临渊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紧到谢疏寒几乎要喘不过气。
“疏寒。”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没什么。”
谢临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敏感的皮肤上,让谢疏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两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和彼此的心跳声。
谢疏寒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感受着他手臂的力道。白日里所有的不安和忐忑,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觉得很安心。一种前所未有的、踏踏实实的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谢疏寒以为他要睡着时,谢临渊却忽然动了。
他松开环着谢疏寒的手,翻了个身,将他整个人都压在了身下。
谢疏寒猝不及防,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谢临渊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神,在暗夜里显得格外幽深,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却又燃烧着两簇灼人的火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眼睛,缓缓滑到他的鼻梁,再到他的嘴唇。
那目光,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渴望,还有一丝……近乎贪婪的占有欲。
谢疏寒被他看得脸颊发烫,下意识地想要躲开。
可他却俯下身,用一只手,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与他对视。
“别动。”他命令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疏寒便真的不敢动了。
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谢临渊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倒影,胸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再次翻涌而上。
他想吻他。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般疯长。
于是,他便真的俯下身,精准地攫取了那两片他觊觎了许久的唇瓣。
这个吻,与白日里的试探截然不同。
它带着浓烈的酒气,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和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席卷了谢疏寒所有的感官。
谢疏寒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能感觉到谢临渊的舌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撬开他的牙关,与他的舌头纠缠在一起。那是一个带着侵略性的、近乎掠夺的吻,霸道地宣告着主权。
他被吻得晕头转向,浑身发软,只能被动地承受着。
不知过了多久,谢临渊才终于放开了他。
两人的嘴唇分开时,带起了一丝晶莹的银线。
谢临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撑着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疏寒的脸颊,已经染上了一层动人的酡红,嘴唇也被吻得微微红肿,一双眼睛水光潋滟,带着一丝迷茫和情动后的迷离,看上去格外诱人。
谢临渊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谢疏寒的鼻尖,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疏寒……”
他叫他的名字,像在叹息,又像在祈求。
谢疏寒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主动地,将自己的唇,再次送了上去。
这是一个无声的回应,却胜过千言万语。
谢临渊的身体,瞬间僵住,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他不再克制,再次加深了这个吻。
床帐,不知何时被放了下来,将两人紧紧地包裹在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空间里。
帐外,夜色深沉。
帐内,却是一片春意盎然。
月光,悄悄地移开了视线,不忍窥探这幕人间极乐。
只有那棵老梅树,在秋风中,静静地伫立着。
它听到了从那个紧闭的房间里,传来的、压抑的、低沉的、交织在一起的喘息声。
那声音,带着一丝痛苦,又带着一丝极致的欢愉,一直持续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最后,归于一片宁静。
像一场无声的雨,滋润了干涸的土地。
像一场温柔的风,吹开了紧闭的花蕾。
第二天清晨,谢疏寒是被阳光刺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便是谢临渊那张冷峻的睡颜。
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平日里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气息,在睡梦中消散殆尽,竟显出一丝难得的柔和。
谢疏寒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有些酸痛的身体,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可他刚一动,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便立刻收紧了。
“别动。”谢临渊闭着眼,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将他往怀里又拽了拽。
他的脸,埋在谢疏寒的颈窝里,呼吸温热。
谢疏寒无奈,只能再次乖乖躺好。
他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描摹着他眉眼的轮廓。
从那双英气的剑眉,到高挺的鼻梁,再到那两片薄而坚毅的嘴唇。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谢临渊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触碰,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醒来。
谢疏寒的手指,停留在了他的嘴唇上。
他想起了昨夜,就是这双嘴唇,带着近乎疯狂的热度,一遍遍地吻他,一遍遍地在他耳边低吼着他的名字。
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又开始发烫。
就在这时,谢临渊的眼睫,忽然颤了颤。
谢疏寒吓得连忙收回手,闭上眼睛装睡。
但他却感觉到,谢临渊醒了。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刚醒来的沙哑和……温柔。
过了好一会儿,谢临渊才轻轻叹了口气,将他往怀里又搂了搂。
“再睡会儿。”
他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却异常地温柔。
谢疏寒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的。
他闭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鸟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by穆焴
他们的故事没有结束,只是上帝视角关闭了,接下来是他们的新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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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番外春夜帐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