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高,晨雾散去大半。青山叠翠,本该是风和日静的山中日。
可今日的青宁庵,始终萦绕着一缕说不出的滞闷。
风不凉鸟不鸣,连往日最喧嚣的山虫,都悄无声息匿于林间。
清禾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茫然看向四周:“今日山里怎么这样静?静得有些吓人。”
她修行尚浅,只能感知环境诡异,却辨不出那悄然弥漫在山林间的——是层层叠叠的阴浊戾气。
静玄师太眉目微凝,轻声道:“浊气压山,生灵避之,是自然之象。”
话音落下,她侧首看向身侧的独孤无。
少女依旧素衣清立,眉眼寂然,只是那双澄澈如镜的眸底,早已覆上一层薄霜。
旁人无感,可独孤无的心识,早已将整座山林的异动,尽收眼底。
山外涌来的邪念,不再是一缕试探的蛛丝。
它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缓慢、沉默、阴毒,顺着山谷缝隙渗入深山,绕开佛门正气最盛的庵堂主殿,盘踞在周遭密林、山径、溪涧之间,默默积蓄、蛰伏、窥伺。
戾气无声染草木。
原本青翠欲滴的山草,根叶微微发枯。
原本清澈流动的山泉,水面凝着一层极淡的灰翳。
万物细微的衰败,普通人肉眼难察,可在独孤无的念力感知里,清晰得触目惊心。
“越来越近了。”她轻声开口。
“他们不是单次窥探,是一点点蚕食山林清气,消磨佛门结界,等待时机破山而入。”
静玄师太颔首,神色凝重:“邪念修者,最善隐忍蛰伏。他们不敢正面硬撼青宁庵的禅音正气,便以浊气慢侵,温水煮蛙。待山林清气散尽,结界薄弱,便是他们动手之时。”
清禾站在一旁,听得心头发紧,下意识靠近独孤无半步,低声道:“师父,这些……都是冲着我们来的?”
“是。”静玄师太不避不瞒,“冲着这山,也冲着人。”她没有点名,可在场三人皆心知肚明。
冲着独孤无。
冲着这世间唯一残存的正统独孤心识血脉。清禾心头一紧,却半点畏惧退缩也无,只握紧掌心,认真道:“那我好好诵经,守好庵堂,不给念念添麻烦。”
青宁庵众人皆是凡人修行,无神通、无术法,唯一能做的,便是以常年诵经积攒的微薄禅气,稳固一方净土。
这是她们能给出的,最朴素、最赤诚的守护。
独孤无侧眸看她。师姐眼底纯粹的担忧与护念,干净得不染一丝杂质。
十七年,师姐陪她扫雪、采茶、诵经、守岁,陪她度过所有清冷岁月。
这是她红尘之外,最重的恩。
“无妨。”独孤无轻声道,“浊气尚浅,我可镇。”
话音落,她未曾抬手,未曾结印,只是心神微微一沉。
遍布山林的无形念力,瞬间铺开。
温柔、至净的禅心念气,如月光覆野,无声漫过山林每一处角落。
那些盘踞草木间的灰翳浊气,遇之如冰雪逢阳,丝丝缕缕消融、溃散、寂灭。
枯萎的草叶瞬间重凝绿意,凝滞的山泉重新叮咚流淌,死寂的山林,缓缓恢复往日生机。
一念涤浊,万物归宁。
清禾看得眼中发亮,心底安定无比。她从小到大最信的,就是自家小师妹。
只要独孤无在,再诡异的乱象,似乎都能安稳化解。可静玄师太却轻轻蹙眉。
她看得更深、更远。独孤无这一念净化,看着轻巧无痕,实则是以自身禅心清气,硬渡满山邪浊。
每净化一分外来戾气,自身心识便要被动沾染一分凡尘阴暗。
短期没事,日积月累便是心湖积尘,埋下心魔隐患。
“无儿,收力。”
静玄师太出声制止。
独孤无闻声,即刻敛尽心念,识海瞬间归寂。她向来听话,师嘱一句,万念皆收。
“师父?”她垂眸听训。
静玄师太望着她清浅无波的眉眼,轻叹一声:“你太过慈悲,心念可渡浊、可安世可护万物,可你要记住——”
“世间恶念,并非皆可渡。你渡得山林浊气,渡得凡人迷惘,却渡不了人心贪恶,渡不了血海仇煞。对你而言,净化是耗己。对邪修而言,掠夺是养己。长久以往,你未伤敌,先损己身。”
独孤无静静听着,了然颔首:“弟子谨记。”
她懂师父的顾虑,她的禅心是暖、是净、是生。
仇敌的邪念是寒、是浊、是杀。二者天生相悖,水火不容。
她渡恶,即是自损。她斩恶,亦是自损。
这便是她与生俱来的宿命枷锁。
就在此时,后山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声。
咔——细微短促,隐在风声里,凡人几乎听不见。可落在独孤无耳中,清晰刺耳。
她眸光骤然一冷,不是草木断裂。
是佛门护身结界,被邪念撞击开裂的声音。
有人在暗中试探山门结界。
而且不止一缕邪念。是数道阴浊心念,分散各处,同时撞击山林结界,试探薄弱之处。
“来了。”独孤无抬眸,望向后山幽深林莽。
方才涤荡山林的温柔心念尽数收敛,余下的,只有沉寂、冷冽、如冰如刃的戒备。
“对方不止一人。分散探界,寻找破局。”
静玄师太神色彻底沉下:“看来他们已经等不及慢慢蚕食。他们确定气息就在山中,开始逼山了。”
清禾手心微微发寒,却依旧鼓起勇气道:“师父,我去唤师姐们一同诵经,加固禅气!”
“去吧。”静玄师太颔首。
清禾应声,快步奔向后院禅房。青石空场上,只剩师徒二人。
山风渐渐转厉,原本温柔的山风,此刻吹在皮肤上,带着细微的阴冷刺痛。
乌云从远山缓缓涌来,一点点遮蔽晴空。天光渐暗,山林沉翳。整片清净深山,正在被外界的黑暗与恶意,缓缓合围。
独孤无立在风里,素衣翻飞,身姿孤挺如松。
她轻声开口,字句清冷,掷地有声:
“师父,山门结界,可守一时,不可守一世,他们寻的是我,祸因在我,不该累师门日日担惊。”
静玄师太看着她孤绝清冷的侧脸,眸中怜意深重,却语气坚定:“你错了,你生于青宁庵,长于青宁庵,你是独孤无,亦是青宁弟子,你有血海深仇要报,我们,便有陪你渡劫之责,恩不是单向,护亦是双向。”
山风猎猎做响,穿荡庭院。少女默然垂眸,心底那片素来无波的心湖,轻轻震颤一瞬。
她一生恩怨分明。
今日邪风逼山,浊气围庵,她守的,从来不是一座山,这是她十七年的家。
独孤无望向暗沉远山。
“弟子知晓,从今往后,我心念镇山,以身护庵。,凡犯我青宁者——我必诛之。”
哪怕动杀念、招反噬、损心脉,亦无悔,无退。
风起云涌,暗劫初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