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番外]

永安镇的晨雾,是从大河心底漫上来的。

不是山间轻薄晓烟,是沉甸甸、湿漉漉的乳白,四更初起,顺着河面铺展,漫过河岸乱石,裹住青石板,压矮两岸芦苇,最后将青灯古渡严严实实地封入一片混沌。

民国十七年秋,永安镇依河而立,昔日往来如梭的商船,近年渐渐绝迹。镇外三里的古渡,更是当地人闭口不提的禁地。老人们代代相传,古渡的雾自有章法,寻常晨雾日出便散,唯独这片渡雾,阴雨之日能终日盘踞。一旦雾锁渡头,便是虚实边界模糊之时,执念幻作人影,诱人心神沉沦。

天光微亮,鱼肚白的天色被浓雾吞噬殆尽。

沈清辞拢了拢身上洗得柔软的灰布长衫,微凉的水汽浸透布鞋,沾湿了袜边。他眉目清浅,气质温静,一身书卷气,半月前受县署所托,专程来永安镇,调查古渡接连发生的失踪案。传闻凡是独自踏入古渡之人,皆会在雾中看见心底最放不下的故人,心神失守,一步步走入冰冷河水,再也无法上岸。

他肩上挎着一个旧布包,里面放着笔录簿、钢笔,还有几份失踪者留下的遗物。

“这里的雾,比我预想的还要重。”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江寻缓步跟上,深色短打,身形挺拔,腰间别着一把短匕首,是县署派来配合沈清辞查案的护卫。他目光锐利,扫过白茫茫的河面,眉头微蹙。江寻不信鬼神,只觉得古渡种种传闻,必是人为作祟。

沈清辞轻轻点头,视线落在渡口那根百年榆木桩上。木桩长年被河水浸泡、风雨侵蚀,外皮皲裂发黑,交错的纹路如同一道道凝固的伤痕。桩头悬着一盏铁皮青灯,锈迹爬满灯罩,是数十年前遗留下来的旧物。往日薄雾笼罩之时,灯火依旧摇曳,微光落在水面,碎成粼粼光点。

可今日,青灯,是暗的。

灯盏内灯油充盈,灯芯完好无损,任凭天光流转,它就静静悬在白雾之中,敛去全部光亮,死气沉沉。

沈清辞停下脚步,眉峰微敛。昨夜走访镇上老者,老人反复叮嘱:古渡青灯,照破虚妄,灯亮则渡安,灯灭则执念生。数十载风霜雨雪,无论暴雨狂风、霜寒浓雾,这盏青灯,从未熄灭过半次。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冰冷的铁皮灯罩,粗糙锈迹擦过指腹。雾气丝丝缕缕缠绕上来,微凉如纱,缠在指尖,不肯散去。

“不对劲。”沈清辞低声开口。

寻常雾气,伸手一拂便散。可今日的雾,仿佛拥有实体,缓慢、固执地围拢整个渡口,将这片河岸圈成一座与世隔绝的囚笼。镇上清晨的鸡鸣、早点铺的吆喝、远处推车轱辘滚动的声响,尽数被厚重白雾隔绝,一丝一毫都传不进古渡。

偌大渡口,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沈清辞将布包轻轻放在石阶一侧,刚直起身,耳畔忽然飘来一声极轻的水声。

不是河水流动的哗哗声,是有人踏在浅滩软泥上的闷响,浅浅一声,坠在死寂晨雾里,突兀得惊心。

江寻瞬间戒备,右手下意识按住腰间匕首,目光穿透白茫茫雾气,望向河面深处。

雾太浓,视野被压缩到不足两尺,只能看清脚边石阶与木桩,再往外,便是无边无际的白。水声落下之后,周遭重归死寂,安静得可怕,仿佛方才那声响只是幻听。

“不要贸然向前。”沈清辞抬手,轻轻拦住欲上前探查的江寻,声音平静,“我翻阅过往卷宗,古渡从来没有水鬼害人。真正困住人的从来不是河水,是雾中幻化的虚妄,是人放不下的执念。雾浓之时,不可慌,不可追幻象,不可直视雾中人影。”

江寻微微顿住脚步,眼底依旧带着警惕。他见过世间恶人,却从未见过这般依靠人心害人的怪事。

话音未落,第二声水声再度响起。

这次更近,就在渡口石阶下方的水面,像是有人赤足踩进浅水,一步一步,拖沓着水汽,不疾不徐,顺着浓雾缓缓朝他们逼近。

脚步声轻而飘忽,不似常人踏在石面上的厚重,反倒像是浮在水面,随水波缓缓移动。

江寻掌心攥紧匕首,全身紧绷,牢牢护住身侧的沈清辞。

眼前白雾如同幕布一般,向两侧缓缓分开。一道纤细人影,自河面浓雾之中慢慢显现,朝着渡口石阶走来。女子身着褪色月白旗袍,长发湿漉漉贴在脸颊,发梢不断往下滴落水珠。她垂着头,面孔埋在湿发之间,看不清容貌,双脚轻飘飘踩在水面之上,脚下水波不起,没有半分下沉。

江寻沉喝一声:“站住!”

人影没有停下,依旧缓缓向前。她脚步缓慢,嘴里喃喃念着一句模糊不清的名字,声音微弱,被雾气揉得破碎。

沈清辞目光沉静,没有后退半步,轻声开口,声音平稳地穿透浓雾:“你寻的人,不在此处。”

女子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没有脸。

脖颈上方空荡荡一片,只有湿漉漉黑发四散披落。江寻心头一凛,就要上前,沈清辞再次伸手按住他手臂,轻轻摇头。

“这不是鬼,是执念凝成的幻像。”沈清辞低声解释,“古渡的雾会捕捉人心里最深的遗憾,把过往的记忆,化作眼前景象。方才我们踏入渡口,雾读取了我们心底挂念之人,幻化出此景。”

江寻凝眸细看,果然,那道无头女子的身影,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轮廓边缘不断消融进白雾里。她喃喃的声音慢慢消散,片刻之后,整个人化作一缕水汽,散入茫茫晨雾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周遭沉寂片刻。

江寻缓缓松开握匕首的手,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他征战多年,见过凶徒恶匪,却第一次被这样无声的幻象震慑。

“这雾……能读人心?”江寻低声问。

“不是读心,是勾念。”沈清辞望向幽暗河面,“每一个来到古渡的人,心底都藏着放不下的遗憾。雾只是放大这份执念,造出幻象,引诱人为了追寻旧梦,踏入河水。所有离奇沉沦,皆是人心自困。”

他弯腰打开布包,取出笔录簿与钢笔,借着微弱天光,低头翻阅先前记录的失踪卷宗。三名失踪者,各有心事。

第一位是绸缎庄掌柜,三年前痛失爱妻,日夜思念;第二位是年轻书生,与心上人被迫分离,相思成疾;第三位是老木匠,多年前亲手弄丢幼女,一生愧疚。三人皆是独自来到古渡,再也没有归家。

他们并非被强行拖入河中,而是心甘情愿,追随幻象走向河水。

江寻走到石阶边缘,低头看向河水。水面平静如镜,不起一丝涟漪,浓雾笼罩河面,仿佛下面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遗憾。

“若是心中无憾,这雾便伤不得人?”

“大抵如此。”沈清辞合上笔录簿,轻轻叹息,“可世间之人,谁又能毫无牵挂,没有半分放不下的过往。”

风忽然起了。

河风穿过芦苇丛,发出沙沙轻响,搅动漫天白雾。原本静止不动的浓雾开始翻涌,一团一团白浪旋转,在河面重新汇聚。这一次,雾里不止一道人影。

远远近近,好几道模糊轮廓,在白茫茫雾气之中缓缓浮现。有伏案苦读的书生,有倚门等候的妇人,还有孩童奔跑的小小身影。每个人都重复着生前最执念的动作,低声唤着名字,在雾里徘徊游走。

江寻把沈清辞护在身后,目光扫视四周不断浮现的幻影。他清楚,这些幻影不会伤人,最可怕的,是它们勾起心底尘封的回忆,让人迷失自我。

沈清辞抬眼望向那盏依旧黯淡的青灯。

“灯灭,执念起。想要平息这片雾,要先找到最初埋下这桩沉冤的人。古渡百年,无数遗憾堆积于此,而近期接连失踪,必然有一桩旧事被重新搅动。”

他收起笔录簿,重新挎好布包。

“我们往下游走,去河湾那边看看。卷宗记载,三名失踪者的遗物,都是在下游浅滩被人发现。”

江寻颔首,跟在沈清辞身侧,两人沿着长满青苔的河岸石阶,慢慢朝着下游走去。浓雾依旧缠绕在身侧,无数幻影在白雾间静静凝望他们,低声呢喃,却不再上前靠近。

沈清辞目光平静,不看、不应、不追随那些幻影。他牢记古渡的规则:幻象是人心投射,你一旦回应,便是沉沦的开端。

一路行去,芦苇丛丛生,湿冷露水打湿裤脚。大约走了半里路,沈清辞脚步忽然停下。

岸边浅滩,一截腐朽木牌半埋在淤泥之中,木牌被河水浸泡多年,字迹大半模糊,只有寥寥几个字依稀辨认得出:李氏,民国十二年,殁于河渡。

沈清辞蹲下身,小心拂去木牌表面淤泥。

“找到了。”他轻声道,“民国十二年,李氏在此投河。当年案子草草了结,定为自寻短见。可若是她含冤而死,郁结的执念长久困在此地,会不会就是古渡雾患的源头?”

江寻也蹲下身,仔细打量这块残破木牌。

“李氏?卷宗里没有提到这个人。”

“当年县署档案残缺,很多民间旧案没有录入。”沈清辞指尖摩挲木牌纹路,“镇上老人只说古渡百年凶险,却很少提起民国十二年的旧事。想来,当年的故事,被人刻意掩埋了。”

风再度卷动大雾,河面之上,隐约飘来女子幽幽的叹息声,在芦苇荡之间反复回荡。

青灯依旧在远处古渡木桩上静默无光,漫天白雾翻涌不息。

沈清辞站起身,望向远处大河尽头。

所有无解诡事,皆有人情原委。眼前古渡的重重迷雾,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一段被掩埋多年的沉冤,困在这片河水之中,年年岁岁,借雾寻一个公道。

江寻站在他身侧,低声道:“我们查清当年李氏的故事,是不是就能平息古渡的雾?”

沈清辞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怅然:“沉冤可昭,可执念难消。有些遗憾一旦落下,就算真相大白,逝去之人也无法归来。我们能做的,只是不再让更多活人,被旧日伤痕拖入沉沦。”

晨雾依旧笼罩大河,两人并肩立在河湾,耳边是幻影模糊的低语,脚下是静静流淌的河水。古渡的故事,才刚刚掀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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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灯古渡拾旧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