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白衣曳地,终于踏上渡口青石。
百年岁月,他绝大多数时光都漂泊在滔滔江水之上,极少踏足岸土。脚掌落在冰冷石面的那一刻,身形微微一晃,袖口轻颤,像是有一股无形力量在拉扯着他,要将他重新拽回江心白雾之中。
沈清辞眼疾手快,伸手虚扶了他一把,指尖堪堪擦过江寻的衣袖,触手一片寒凉,似雾似霜,没有活人肌肤该有的温度。
无妨。”江寻轻轻摇头,稳住身形,浅淡的眼眸望向翻涌不息的江面,“我本是依古渡而生,江水才是我的归处,岸于我而言,本就是异乡。”
夜风卷着江雾扑面而来,雾气沾在眉梢鬓角,湿冷刺骨。渡亭那盏锈蚀的铁灯在风里叮咚轻响,四下茫茫,只有江水奔涌不息的轰鸣。
沈清辞收回手,目光落向幽深漆黑的江水。
江底的旧渡碑,位置你可认得?”
认得。”江寻应声,抬手指向江面偏北的方向,“就在那处暗流漩涡之下,秋潮涌动之时,碑身便会微微震颤,释放雾力,勾动人心深处的执念。寻常渔舟靠近,都会被暗流卷走,生人万万不可轻易下水。”
沈清辞腰间墨玉令牌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神色没有半分动摇。他经手太多被传说包装的凶案,世人畏惧神鬼,可剥开层层诡异外壳,底下往往藏着被掩埋的真相。
“案子悬置十年,不能再继续放任。若不查看古碑,便无从知晓古渡锁念的根源,被困在此地的残魂执念,永远得不到解脱。”
江寻静静看着他,少年刑察的眼底盛着灯火,坦荡又坚定。百年之间,来过古渡的人,或是贪婪求财,或是畏惧逃窜,从没有一个人,甘愿以身涉险,只为解开旁人的困局。
下水可以,但我要同你一道。”江寻语气认真,“我生于此水,暗流伤不到我,我可以护你心神不被渡雾侵扰。一旦察觉你的心神被执念迷惑,我会立刻带你离开江底。”
沈清辞微微一怔。
方才江寻自己也说,守渡者不该插手人间因果。如今为了一桩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旧案,甘愿打破固守百年的准则。
“你不必为我冒这份风险。”
不是为你。”江寻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