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沐霜的视线游离在李易安的脸与移到鞋盒内并排的两样东西上——一样是外放的、充满活力的色彩与潮流符号;一样是内敛的、封存着言语与心事的传统信物。
她捏住信封一角,将它从鞋盒中取出,动作很慢,感受着牛皮纸粗粝温暖的质感,还有火漆印章花瓣纹路清晰的凸起。
拇指顺着信封封口小心地滑入,几乎没有用力,火漆便“啪”地一声轻响,完整地从纸面上剥落。
她将火漆放在茶几上,展开对折的信纸。
纯白的纸张上是李易安个人风格明显的字体,偏于楷书与行书之间,每个字都有一笔拖得很长,像艺术体,飘逸又灵动。
整张纸上只有一行字,视线扫过,几乎是瞬间就读完了全部:
「你是我不期而遇的绚烂盛宴」
沈沐霜捏着信纸边缘的指尖骤然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眼前瞬间模糊,鼻腔深处涌起的强烈酸涩直冲眼眶,她猛地垂下眼帘,睫毛剧烈地颤动。
她死死咬住了下唇的软肉,用那点锐痛逼退即将夺眶而出的湿热。
不期而遇。
绚烂盛宴。
每一个字都甜蜜如蜜,又锋利如刀,割开的是现实的帷幕,露出后面那荒诞而痛苦的真相,哪里有什么不期而遇?所有的巧合,都是她赌上一切换来的必然。
而这场盛宴,她曾是唯一的赴宴者,也曾是宴席散后,独自收拾残局,咀嚼冰冷余烬的人。
时间仿佛凝固,客厅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白噪音,以及沈沐霜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
李易安一直紧紧注意着她的反应,看到她瞬间低下的头,看到她颤抖的睫毛和骤然绷紧的下颌线,看到她指节用力到发白。
于是她的心也跟着揪紧了,那是混合着期待、紧张,还有一丝害怕自己是否太过用力、是否刺伤了她的小心翼翼。
在寂静几乎要让人窒息时,沈沐霜终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平复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她抬起了头,眼眶边缘还残留着一抹未完全消散的薄红。
她没有流泪,但那双眼睛本身已经诉说了比泪水更沉重的东西。
她看向李易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将信纸按照原有的折痕仔仔细细地重新折好,放回撕开的信封里,然后将信封连同那枚完整的玫瑰火漆轻轻握在掌心。
直到这时,她才仿佛真正有余力去关注那双鞋,目光再次落回鞋盒内,落在温暖的落日余晖上。
“阿宴。”她又叫了一声这个小名,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易安立刻应了一声:“嗯!”
沈沐霜的视线从鞋上移开,再次与李易安对视,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
笑容很浅,甚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却真切得让李易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鞋很漂亮,”沈沐霜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很慢,“比我柜子里任何一双,都要漂亮。”
“那当然!”李易安瞬间被这句话点燃,刚才的忐忑被抛到九霄云外,生机勃勃的骄傲和爱意汹涌而上,“因为——”
“我希望你可以在人群之中闪耀,”她向前一步,眼睛亮得如同点燃了两簇小小火焰,直直烧进沈沐霜那双还盛着未尽波澜的眼里,“让所有人都看得到我的爱,和我的品味。”
她抬手,指了指沈沐霜握在掌心的信封,又指了指鞋盒。
如此直接,如此霸道,如此浪漫,根本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有胜利者理直气壮的加冕与占有,不仅宣告礼物的归属,连情感的归属也一并颁布圣旨。
沈沐霜听着掷地有声的宣言,看着她脸上炽热到近乎嚣张的爱意,掌心握着的情书仿佛在发烫,热度顺着血液流淌,一路熨帖到心脏最深、最冷、也最痛的那个角落。
这一次,她没有再克制,没有再试图用任何理性去分析或回应。所有的防御,所有的苦涩,所有的负重,在这份鲜活、滚烫、理直气壮的爱意面前轰然倒塌。
沈沐霜松开握着信封的手,任由它落在沙发上,然后向前一步,伸出手臂,将眼前这个刚对她发表了“所有权宣言”的家伙结结实实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都要紧密。她将脸埋进李易安汗湿的颈窝,深深呼吸着她身上混合着汗水、运动饮料和羽毛球的气息——那是活着的、蓬勃的、属于现在的李易安的气息。
“……嗯。”沈沐霜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间传来,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也承载了所有未能言说的——震动、酸楚、释然。
“看到了。”她极轻地补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回应李易安的宣言,还是在对自己说。
李易安被她抱得有些愣住,随即巨大的喜悦冲上头顶。
她立刻回抱住沈沐霜,脸颊蹭着她半干清爽的头发,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客厅里灯光温暖明亮。鞋盒敞开着,盛放着浓缩的黄昏;旁边沙发上,静静躺着拆开的信封和完整的玫瑰火漆。
她的鞋柜里终于有了一双,能让她看见就想起某个特定黄昏、某场绚烂盛宴,以及那个送来黄昏与盛宴的、特定的人的鞋了。
而那份情笺,将会被她以更隐秘、更郑重的方式,与另外七封来自遥远过去的信,珍藏在一起——第八封信,来自失忆的现在,却与最初的灵魂遥相呼应。
她稍稍退开一点,双手捧住李易安的脸,在她唇畔轻轻落下一吻。
李易安被吻得晕晕乎乎,手不自觉抓住沈沐霜腰侧的衣料。
直到沈沐霜结束这个吻,额头仍与她相抵,呼吸微促,眼中闪烁着李易安从未见过的明亮而湿润的光彩。
“现在,”沈沐霜的气息拂过她的嘴唇,声音有些哑,却含着笑,“回去洗澡吧,小汗猫。好好休息,别熬太晚。”
李易安脸上爆红,一半因为这个吻,一半因为那个亲昵到诡异的称呼。
她晕头转向地站起来,同手同脚地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见沈沐霜已经重新拿起了情笺,正仔细地看着,侧脸在灯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等等,”沈沐霜抬起头,看着走到门口的李易安,忽然开口,“阿宴,我们商量个事吧。”
“嗯?”李易安已经走出半个身子,闻言又回头,“怎么了?有什么大事需要我的出谋划策吗?”
“考虑过……搬出来住吗?”沈沐霜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讨论天气,“学校附近应该有不错的公寓,到时候租个两室或三室的户型,把薛怀瑾也捎上。我这间公寓快到期了,房东不给我续。”
李易安眨眨眼,瞬间明白了潜台词——同居!
这种要求不应该是自己提出来的吗?无所谓了……既然沈沐霜都这样要求了,那肯定是……恭敬不如从命咯!「李易安の奇妙人生」已经拍到**片段了!啊啊啊这真是太棒了!
“真的吗……这才住几个月,就搬出去?”她的心脏不争气地猛跳了两下,脸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语气犹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沐霜,“这样会不会太……张扬了?”
“你之前也没住过宿舍吧,怕你不适应,”沈沐霜语调平稳,理由充分,完全忽略了李易安已经住了三个月的宿舍的客观事实,“多人合宿的话,生活习惯需要磨合,私人空间也有限。而且沈沐霖大概也不喜欢会打鼾磨牙的室友,让他在楼上也租一个,到时候一起租的话会便宜一些。”
理由无懈可击,全是理性分析,但在李易安耳里全是温柔的邀约。
“有道理!太有道理了!”她几乎没怎么挣扎,立刻点头如捣蒜,“我睡觉轻,还怕吵,虽然室友也没影响我……但拥有一间独立的房间肯定更棒啦!我的cos服还有吉他也可以放那边!那就这么定了!”
眼看雀跃几乎要满溢出来,李易安赶紧抿住嘴唇,假装深思熟虑。
“大学应该不会管在哪儿住,不过还是想跟辅导员打个招呼,”沈沐霜看着她那副“我完全是被客观条件说服”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明天就去看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