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丝裹着窑火的焦香,在博古架上织出朦胧的纱。
七岁的瓷瓷踮着绣满金线的布鞋,指尖快要触到那对并蒂莲纹的青瓷瓶时,右侧瓶身突然"咔"地裂开细纹。
蹲在她肩头的白狐猛地咬住她衣角,琉璃眼珠里倒映出诡异的画面——瓶身釉面下。
浮动着个与她眉眼相似的男童,眉心一点朱砂痣,竟与她额间的血痕如出一辙。
"哥哥?"她话音未落,暗红液体便顺着冰裂纹渗出,像被唤醒的血脉,蜿蜒着爬上她雪白的手腕。
瓷瓶震颤得愈发剧烈,发出类似心跳的闷响。
瓷爹推门而入时,月白长衫下摆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像是雪地上晕开的红梅。
他看见女儿将耳朵贴在瓶身上,睫毛垂落的阴影里,胎发般纤细的裂纹正渗出猩红,顺着她稚嫩的腮边滑进衣领。
"他说冷。"瓷瓷转头,发间金铃铛随着动作轻响。
"爹爹,龙凤胎不是吉兆吗?为什么要把哥哥关起来?"
瓷妈倚在门框上,手中的翡翠烟杆突然"啪"地折断。
断裂的翡翠珠子滚落地面,在青砖上撞出清越的回响,却盖不住她指节发白的轻响。
旧瓷录
十年前的中秋夜,瓷窑的火光将云层染成血色。
接生婆颤抖着捧出两个襁褓,烛火在她浑浊的瞳孔里摇晃:"夫人生了对龙凤胎,可这男娃..."
瓷爹接过啼哭的女婴,襁褓里传来的温热让他紧绷的脊背稍缓。
而瓷妈怀中的男婴浑身青紫,胸口却纹着与他们如出一辙的滴血牡丹——那是瓷家代代相传的图腾,本该在婴儿满月时才刺上的印记。
"自古龙凤胎阴气相冲,留女弃男才能保平安!"产婆的指甲深深抠进床褥,"当年老爷家..."
染血的匕首已抵住她喉咙。
瓷妈苍白的脸上浮起笑意,眼尾的朱砂痣艳得惊心:"我的孩子,一个都不能少。"
刀刃划开夜色的瞬间,窗外惊雷炸响,窑火突然窜起三丈高,将屋内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恍若修罗。
廊下的机械鸟发出齿轮转动的咔嗒声,英吉利阴柔的嗓音从鸟喙里传出:"瓷瓷,你哥哥的命换了你十年阳寿..."
"哗啦!"
瓷爹徒手捏碎黄铜鸟头,齿轮与零件四散飞溅。
一枚泛黄的契约从中飘落,瓷妈眼疾手快接住,旗袍袖口扫过墨迹:「甲午年中秋,以长子魂魄镇宅,换幼女平安」的字迹下,赫然印着英吉利家族特有的火漆章。
白狐突然发出凄厉尖叫。
瓷瓷怀中的青瓷瓶轰然炸裂,骨灰飞扬中,一个少年虚影缓缓浮现。
他模样与瓷爹年少时如出一辙,唯有嘴角的弧度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苍凉,心口的牡丹图腾鲜活欲滴,像是用鲜血浇灌而成。
"妹妹。"他伸手想触碰瓷瓷发间的金铃铛,指尖却穿透了实物。
"他们没告诉你吗?"少年笑得温柔,眼底却泛起青黑,"我们的朱砂痣,是用彼此的血点的。"
瓷爹袖中的茶针全部悬浮在空中,针尖对准少年虚影,寒光凛冽。
瓷妈却按住他手腕,眼睫微颤:"你看瓷瓷的手。"
小姑娘跪坐在满地瓷片中,正用朱砂在掌心画符。
她下笔的力道虽稚嫩,却与瓷妈杀人时的刀法如出一辙。
每落下一笔,少年的身影便凝实一分,而庭院里的海棠花顷刻凋零,花瓣化作灰烬,顺着雨水流入排水沟。
"原来如此。"瓷爹指尖抚过女儿眉心血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当年被献祭的根本不是‘弃男保女’——"
"是有人偷换了概念。"
瓷妈匕首挑开少年衣领,露出后颈暗青色的英式纹章,"用邪术把龙凤胎的命格拆开,哥哥成了镇宅的‘器’,妹妹才是被保护的‘人’。"
少年突然扑向瓷瓷,却在触到她眉心时发出凄厉惨叫。
瓷爹当年点在女儿眉间的血珠燃起青烟,烧穿虚影,露出魂魄深处缠绕的铁链。
铁链上密密麻麻挂着缩小的青瓷器,每个瓶中都蜷缩着婴儿的残魂,在幽光中无声啼哭。
"闭眼数到三。"瓷妈温柔地捂住女儿眼睛,匕首却毫不犹豫地刺入虚影心口,"娘亲给你看真正的‘吉兆’。"
瓷瓷乖乖闭眼:"一、二......"
"三"字落地时,整座宅院的青瓷器同时炸裂。
骨灰与瓷片在空中翻涌,凝成凤凰与蛟龙的虚影。
凤凰掠过庭院,尾羽扫过之处,海棠枯枝重新抽芽;蛟龙则缠绕在瓷瓷腕间,最终化作朱砂痣旁的暗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现在明白了?"瓷爹擦净女儿脸上的灰烬,将染血的茶针塞进她掌心,"龙凤胎从来都是最吉利的。"
他望向暗处颤抖的傀儡,茶针划破空气发出锐响,"只要把捣鬼的人,都做成窑里的祭红釉。"
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棂洒进来,照亮满地狼藉。
瓷瓷握紧父亲的手,另一只手摸着腕间发烫的纹路。
白狐蹲在她肩头,嘴里叼着半枚刻着英吉利纹章的怀表零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祠堂深处,传来锁链崩断的清响,十年的封印,终于在此刻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