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后脑勺像是被钝器反复捶打,每一次颠簸,都带起一阵尖锐的嗡鸣。
烂菜叶子混着泥浆,“啪”一下糊在囚车的木栏上,馊味儿直冲鼻腔。
沈辞叶睁开眼。
入目是灰蒙蒙的天,攒动的人头,还有一张张因为兴奋、愤怒、麻木而扭曲的脸。
“打死她!镇国公府的狗贼!”
“卖国贼的女儿!呸!”
石子和唾沫星子雨点般砸过来,有一颗砸在她额角,见了血。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属于十七岁少女沈辞叶的记忆,和属于二十六岁刑侦专家林臻的记忆,正疯狂地搅在一起。
坠崖,爆炸,火光……然后就是这里。
镇国公府庶女,军械贪腐案的“知情者”,即将被斩首示众。
说白了,灭口。
囚车“咯吱”一声停下,到了西市刑场的正中央。
沈辞叶,不,现在是林臻了,她抬起头,快速扫视着这个决定她生死的地方。
风,从西北方向刮来,带着菜市口的腥气和尘土。如果她要喊话,声音会偏离主位。
监斩台,搭得很高,上面坐着一个穿绯色官袍的男人,身形笔挺,像一柄出了鞘的剑,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寒气。
大理寺少卿,聂琢清。
京城有名的活阎王,年二十五,建朝以来最年轻的正四品高官。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个名字只有两个字——畏惧。
刽子手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抱着一坛酒,咕咚咕咚灌着,眼神时不时瞟向她,像在看一块待宰的猪肉。
人群的情绪很高涨,很容易被煽动。
这是绝境。
也是她唯一的生机。
原主沈辞叶,就是被嫡母和当朝宰相的党羽联手构陷,推出来顶锅的。镇国公府满门抄斩,只留她一个“知情”的庶女,为的就是把这桩惊天大案彻底钉死,让镇国公永无翻身之日。
所以,她必须死。
可她林臻,偏偏不想死。
“时辰到——!”
监斩台上,一个尖细的嗓音拖长了调子。
聂琢清面无表情,从签筒里抽出一支令签,手腕一抖,令签□□脆利落地掷在地上。
“斩!”
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子,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刽子手扔了酒坛,抓起旁边寒光闪闪的鬼头刀,一口烈酒“噗”地喷在刀刃上。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地上的土都在震。
百姓们瞬间安静下来,伸长了脖子,等待着最刺激的那一幕。
就是现在!
沈辞叶身体猛地向前一撞,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根她颠簸了一路、早已被她用指甲抠松的囚枷木刺,狠狠刺向拉车那匹老马的屁股!
“唏律律——!”
老马吃痛,疯了一样人立而起,拖着囚车就要往前狂奔。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辞叶用尽肺里最后一口气,朝着人群中一个她早就锁定的目标,嘶声力竭地喊道:
“抓贼啊!!那个穿蓝褂子的胖子偷钱袋了!!”
轰!
刑场瞬间炸了锅!
一边是惊马乱撞,差役们手忙脚乱地去拉缰绳。
另一边,被点名的蓝衣胖子做贼心虚,拔腿就跑,被偷了钱袋的富商杀猪般地叫起来,周围的百姓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乱糟糟地围堵过去。
两个爆点,一个在前,一个在侧,瞬间将官兵们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混乱的中心,那个衣衫褴褛、满身污泥的囚犯,却在这一刻挺直了脊梁。
她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嘈杂,清晰、锐利,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狠狠砸向高高的监斩台!
“民女沈辞叶,有冤!!”
全场,有那么一秒钟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本该引颈就戮的女囚吸引。
只见她站在摇晃的囚车里,枯槁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淬了火的寒星。
“军械案卷宗自相矛盾,斩我之令发自兵部,越过三司,于法不合!”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动容的监斩官。
“敢问监斩大人,是急着为谁灭口!”
字字诛心!
围观的百姓听不懂什么“越过三司”,但他们听懂了“灭口”!
官字两张口,这里面有冤情啊!
“肃静!!”
聂琢清的亲兵反应极快,拔刀出鞘,刀锋的寒光压下了一片骚动。惊马被制住,抓贼的闹剧也被强行驱散。
刑场,很快又恢复了秩序。
但和刚才不一样了。
空气里,多了一丝名为“怀疑”的因子。
监斩台上,聂琢清终于有了动作。
他站了起来。
身形修长,却带着山岳般的压迫感。他一步步走下台阶,黑底皂靴踩在泥地上,悄无声息。
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路。
他一直走到囚车前,停下。
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车里这个狼狈不堪的女人。
情报里,镇国公府的四姑娘,软弱可欺,胆小如鼠,见血都能晕过去。
可眼前这个……
浑身是伤,囚服上还沾着菜叶和血污,可那双眼睛,清亮、冷静,没有半点将死之人的绝望和恐惧。
那眼神,倒像是猎手盯住了自己的猎物。
情报有误。
聂琢清心里下了定论。
“你说的卷宗矛盾,是何处?”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得掉冰渣。
沈辞叶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毫不退缩,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知道,她赌对了。
活阎王聂琢清,或许冷酷无情,但他执掌的大理寺,是大梁朝最高的司法机构。兵部越过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直接下令斩杀一个“案犯”,这打的不仅是朝廷法度的脸,更是他大理寺的脸。
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回大人,”沈辞叶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卷宗记录,镇国公府私吞的五千套铁甲,是三月十五,于京畿大营清点后运出。”
她抬眼,看着聂琢清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但据我所知,京畿大营三月十四日,才有神机营的火器入库监交。按大梁律,军械调动,甲胄与火器出入库需同时监交,互为印证。无火器监交记录,铁甲绝无可能在前一日出营。”
她笑了,那笑容在染血的脸上,有种惊心动魄的诡异感。
“这份卷宗,时间是错的。要么是记录的人蠢,要么,是做这份假卷宗的人,太心急了。”
聂琢清的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这个细节,是案卷移交大理寺后,他亲自审阅时才发现的疑点,也是他怀疑此案另有隐情的开端。此事,除了他和寥寥几位心腹,绝无外人知晓。
她,怎么会知道?
镇国公府的庶女?一个养在深闺,连大门都少出的姑娘?
荒谬。
可她就这么说了出来,用一种笃定到近乎狂妄的语气。
周围的官兵和差役面面相觑,他们完全听不懂,但他们看得懂聂大人的脸色。
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
聂琢清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让沈辞叶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案情有变,需重审。”
他侧过头,对着身后的亲兵队长,语气不容置喙。
“带走。”
“回大理寺。”
不是刑部大牢,也不是京兆府的牢房。
是大理寺。
他自己的地盘。
“是!”
两名大理寺的官兵上前,打开了囚车的枷锁。
沈辞叶被架着胳膊,从车上拖了下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早已麻木,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地。
她被人扶着,从聂琢清身边走过。
就在两人交错的那一瞬间,她侧过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那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宣判。
“大人,你救的不是我。”
聂琢清的脚步,蓦地一顿。
“是镇国公案的真相,和大理寺的尊严。”
话音落下,她已经被官兵架着,头也不回地朝刑场外走去。
聂琢清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垂在身侧的手,五指缓缓收紧,骨节泛白。
一个下属快步上前,低声请示:“大人,兵部那边……如何交代?”
聂琢清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森寒。
“大理寺办案,何须向兵部交代?”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望向那个渐行渐远的纤细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
这个女人,是个鬼才。
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还想把天捅个窟窿的……鬼才。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