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的陈一航就这样握着车把手,缓缓向前推着慢慢走着,叶禾在身边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目光却一直落在斜前方不断后退的树影上。
错综复杂的枝杈在平静的河面漫开,将平整的河面硬生生地分割,叶禾怔住,突然停下向前的脚步,转过脸,看着陈一航,说——
“一航,要不我们考同一个城市的大学吧?”
“可是你不是说要报南平市师大吗?你爸妈想你离家近一点儿……”陈一航说。
“可是……”叶禾转过脸,低下头,轻声嘟囔道,“我想离你近一点儿。”想让对方听到又怕对方听到,少女的小心思,羞涩又胆怯,想敞开却又拼命地要藏住。
陈一航没直接接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伸手轻轻点了下叶禾的鼻头,说,“傻瓜,我又不是去天涯海角见不着面了,瞎担心什么?”
叶禾抬头。看到了他眼中的自己。晚风徐徐吹来,裹着水里生物的腥气。来不及捂住鼻子就已窜进了大脑。
天上的月光,路边的暗淡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逐渐拉长、重叠。
也许,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一切都还来得及。
没有意外,没有死亡。
也没有后来铺天盖地的指责与流言。
一切都会朝着预期发展。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滑过,春去秋来,路边的梧桐枯了四次,第五次未枯将枯之际,当年的少女眼底的青涩褪去,只剩下沉甸甸地沉静。
北城的初秋,空气里依旧热浪如潮。
这天,大概要属她这一生里最开心的时刻了吧。叶禾早起,站在新房的阳台上,转身打量着房子里的一切布置:米色的窗帘,蓝色的沙发……都是她与一航亲自挑选与布置。
茶几上摊着的请帖样稿,烫金字体安静地躺着,旁边是散落着的各种喜糖。
那年,陈一航毕业,工作稳定,与叶禾长达四年的异地恋情,在兜兜转转之间,真的如愿走到了当年在河边约定好的这一步。
一切,应该都很美好。
因为叶禾知道,明天,她就会嫁给那个心心念念的男孩了。距离最幸福的时刻只剩最后一天。
那晚,陈一航过来她家的时候,已是深夜,叶禾依稀记得那晚一航似乎很疲惫,问他是不是婚礼筹备很辛苦,他倒是温柔一笑,说【怎么会呢,你别瞎想。】
叶禾记得那晚一航离开之前,看了眼手机,眉头瞬间紧锁,但那晚的叶禾瞌睡虫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早早地就去洗漱准备睡觉。
一航随手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那么晚了,你要去哪儿啊?”叶禾一只手撑着沙发边缘一边哈欠连天,说道。
“没什么。”陈一航停下急冲冲地步伐,转身走回女友身边,伸手温柔地轻抚女友的发丝,眼神一寸一寸地从她眉眼滑到鼻尖,落在她困倦的脸上,停了一阵,然后,忽然微微一笑,说,“队里有点事。今晚门锁好,先睡,明天等我回来就一起去影楼取婚纱照。”
一航的声音温和又明媚。虽然嗓音里带着点疲惫。
“那——路上注意安全。”叶禾没多想并轻声嘱咐,然后,伸出双臂轻轻勾住一航的脖颈,缓缓凑近男友耳边,说,“我、等你回来。”说完,迅速踮起脚尖,似蜻蜓点水一般轻轻碰了下脸颊。陈一航退开半步,低头看了她一眼,随后,手掌从她发丝滑到后颈,轻轻托了一下,送上了那一寸柔软。
随后,一航转身,拉开门。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很快随着关门后又灭了。
那一晚的叶禾,睡得很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
第二天清晨,叶禾从梦里醒来。顿觉双腿像被灌了铅水一般又沉又疼,好像昨晚自己在梦里跑了场马拉松似的,她硬撑着僵直地双腿走出卧室。
客厅空空荡荡。
叶禾疑惑地四处寻摸着,以往这个点一航应该在厨房为自己冲着牛奶备早餐,难道昨天一航一整晚没回来?
叶禾拿出手机,拨通号码,听筒里却只是一串忙音——
没人接?
奇怪?一航对自己的来电从来不会不接。叶禾不由地心里紧缩了一下。
叶禾放下手机,拖着那双沉重的双腿走进卫生间,准备洗漱的那一瞬,一阵急促的铃声划破了房间里的静谧。叶禾嘴角挂着牙膏沫,举着牙刷走出卫生间,拿起手机看了眼,是个陌生号码——
摁下接听键,置于耳边,电话那头是男友同事颤抖的声音。短短的几个字,像冰冷巨大的陨石,狠狠地砸进了叶禾的大脑——
【嫂子,一航,出事了。】
这句话,击碎了叶禾对未来所有的期待。
叶禾睁大了双眼,牙刷以自由落体的方式滑落在地。她无法再听下去后续的话语,耳边只剩下苍白的轰鸣,闭上眼的瞬间世界仿佛褪成了一片灰白。
明明前夜还触手可及的温柔,顷刻间却彻底被崩塌。
叶禾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出的家门,又是怎么来到公安局的。
只知道当时见到遗体的时候,现场压抑的哭声充斥着她的大脑皮层。
陈母瘫坐在旁泪流不止,陈一乐站在陈母身旁,抬眼的刹那看到叶禾那张脸,一瞬间,积攒多年的憎恶,往日里对叶禾的各种不满情绪在那一刻彻底地被点燃。
“啪!”陈一乐冲过去,狠狠甩了叶禾一耳光后,声音发颤却又字字尖锐,“你怎么还有脸来?要不是因为你,我哥怎么会变成这样?!”
叶禾被突如其来的耳光怔住,一个踉跄,幸得身后陆潇及时抬手扶了一把才不至于跌倒。但陆潇明显感觉到此时的叶禾浑身颤抖,指尖冰冷,嘴唇发白,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巨大的悲伤扼住了她的咽喉,甚至她都无法找到合适的语言来为自己辩解。
“一乐!”陈父走到自己女儿面前,伸手阻止她再度情绪失控,声音沙哑,他转头又看向叶禾,眼神充满疲惫又冰凉。叶禾不敢面对这样的眼神,带着无法释怀的怨念。
“叔叔,阿姨,一乐,你们也别怨恨叶禾,一航的事我相信警方会给我们一个交待的……”陆潇放开手,将叶禾护在身体侧后,劝解道。
“陆潇!你少在这儿替她辩护!”陈一乐绕过父亲往前大跨了一步,指着陆潇,死死地盯着他身旁的叶禾,“我告诉你,打从一开始,我就不看好她跟我哥的交往!我哥自从跟她交往以来就没顺过!叶禾,你就是个丧门星!是你克死了我哥!”陈一乐红着眼眶,怒气难消。
“不是……不是的……”叶禾颤抖着喃喃自语,找不到更好地辩解之词,泪眼婆娑地抬头看了眼旁边的陆潇,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样却发现嗓子像被堵死了一般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喷涌而出,“我……”似乎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破碎的声音。
“你闭嘴!不是因为你,我哥不会死那么惨!”这句话,每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重重地割在叶禾身上。
陈母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抽泣,接过自家女儿递来的纸巾,边抹眼泪边低声喃喃,“要是没有你,我们家一航或许还好好的……”
“别说了!”陈父转过脸哑着嗓子说道,“还嫌不够霉吗?”
失去亲人的剧痛,白发人送黑发人,让陈家所有人都迫切需要一个出口。而叶禾的出现,正好成了那个最方便的活靶子。
她站在原地,孤零零地像站在风暴中心。所有的悲伤、绝望和愤怒,一股脑倾泄到她身上。
没有人愿意听她说话,也没有人愿意看她同样的撕心裂肺。在他们眼中,她就是害死他们家唯一儿子的祸根。
陈一乐上前一步,几乎是逼着叶禾后退:“你走吧!我爸妈不想看到你。我哥也不想看到你!”
叶禾僵在原地,目光望向尸格里的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她想最后一次靠近那个曾把自己放在心尖上的男人身边,可是陈一乐的敌意将她彻底隔绝在原地迈不了一步。
叶禾最后看了眼陈父陈母,巨大的愧疚混杂着无边无际的悲痛,将她压至深渊谷底。
她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大门。门外秋风凛冽,抽在脸上,很疼。
“叶禾——”陆潇从后面追上来,低头扶着叶禾的肩,说,“那么、一乐的话你别放心上,她向来就是这样嘴毒……”
“我知道。”叶禾不敢抬头,盯着眼前的地面,说,“她又没有错。”
说完,绕开陆潇继续往前走去,却又在路口一颗梧桐树下停了下来,背对着陆潇,再次缓缓开口,“其实,一乐也没骂错。她哥也许真是被我害死的。昨晚要是我留住他不让他外出,也许就不会有今天这个局面……”说完,还不忘抬头望着树尖尖的梧桐叶子惨淡一笑。
“你瞎说什么?这怎么能怪你……”陆潇跟上她,随后找到她语句中的重点,“哎?你说昨晚……你知道他昨晚去哪了?”
“不知道。”叶禾转过脸似是无奈一笑,便再次转身消失于街道尽头。
陈一航的葬礼在半年后。
陈家并未通知叶禾。那天她只能远远地站在墓园外围,戴着口罩,帽沿拉低,隔着层层人群,遥遥看着所有人送完一航最后一程后,确定并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她,她才缓缓走到墓前,望着墓碑上陈一航依旧明媚的笑脸,弯腰,将手上的鲜花置于碑前。
但叶禾不知道的是,那天,还有一个人也在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