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怀慈忐忑不安地跟在芳嬷嬷身后,一路穿过抄手游廊,脚步越走越沉。
到了春晖堂门前,有丫鬟伸手替她掀开帘子。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好多人啊!
傅文、傅玉和傅谦都在,三人或坐或立,神色各异,连傅恒也被他奶娘抱在怀里,懵懂地啃着自己手指头。
亏自己刚才还感动得鼻尖发酸,不就是借他们点钱嘛,又不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至于组团来告状?
她的三个贴身丫鬟,陵春、入夏、秋分齐刷刷跪在一旁,想来是被自己牵连了。
傅怀慈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垂下眼帘:“额娘。”
觉罗氏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面皮白净,眼角只浅浅几道细纹,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暗花绫常服袍,袖口滚着精致的缠枝纹,手上一对赤金扁方镯压在腕间,端坐于堂上,一双眼沉静有度,不怒自威,自带主母的仪态。
傅怀慈看了一眼陵春她们,明知故问:“额娘,陵春她们几个犯了什么错?”
觉罗氏列道:“她们不规劝你,不跟着你,任你行事无状,独自行动。我跟你说过,女孩子要有规矩,她们的规矩就是要跟着你,服侍你,你的规矩就是要听话。你破了规矩,她们就跟着你破了规矩,所以就要受罚。”
这就是封建王朝。
虽然她以后必须习惯这种尊卑有别的霸道。
傅怀慈反问:“那好,是她们在上,还是我在上?是她们为大,还是我为大?”
觉罗氏道:“当然是你。”
傅怀慈:“那下面的是不是应该听从上面的,小的是不是应该听从大的?”
觉罗氏:“当然。”
“那我反倒要奖励她们,”傅怀慈鼓起勇气为她们辩解,“因为我非要行事无状,非要独自行动,她们就听了我的话不再约束我,不再跟着我,她们是听从的典范。”
觉罗氏冷哼一声:“好个典范!”
她从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还有如此颠倒黑白的口才。
一旁的傅谦埋肩耸动,被傅文侧目一瞪,硬生生把那点笑意咽回到肚子里。
觉罗氏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欠条,又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女儿,眉头越皱越紧,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当今皇上还是雍亲王的时候,有次忽然造访家中。
那时阿慈正在书房练字,避之不及,只好出来相见。
雍亲王看到她的字迹,当即便赞了一句“有欧骨柳风”,让她现场再写。
阿慈也不怯场,提笔便写了一首圣祖康熙帝的《古北口》——
断山逾古北,石壁开峻远。
形胜固难凭,在德不在险。
雍亲王又问她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阿慈便答:“这首诗是说,关隘再险也靠不住,治国是靠德政安抚人心,不是靠城墙天险。”
雍亲王听罢频频点头,临走不仅带走了那首诗,后来还赏赐了礼物。
可如今觉罗氏低头再看欠条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实在想不通女儿近日的变化。
生了一场病,不仅性情大变,记忆全无,连字迹也变成如此…如此难看。
眼前站着的这个眉眼依旧的姑娘,骨子里真的还是她从前的女儿吗?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落在傅怀慈脸上:“你到底是谁?”
傅怀慈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什么?”
四目相对,觉罗氏想透过那双眼睛看进她心里去:“为什么从前你文静端庄,如今却跳脱的像变了一个人?”
不愧是亲娘。
傅怀慈蜷了蜷手指,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是阿慈,是您的女儿。”
“是吗,可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和我是这样的陌生。”
“额娘……”
“我从前的女儿是那样听话懂事,不会扮作小厮偷溜出府,也不会巧舌如簧地问哥哥们要钱,更不会写得这一手烂字。”
觉罗氏的声音不高,可每一句发问都直击重点。
窗外风拂树叶。
傅怀慈嘴唇翕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是啊,一个母亲怎么会认不出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儿呢?
可如果灵魂没有被弄反,眼前这个才是她真正的母亲。
她与原来的傅怀慈就像两个从小被抱错的孩子,脾气秉性都是从小养成,一个现代,一个古代,天差地别,不能不引人怀疑。
要说实话吗?
若说出真相,会被当作妖孽异类吗?
傅文紧紧握着椅子扶手,傅玉依旧默不作声,傅谦难得收起了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她。
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回答。
“孩子,给额娘一个合理的解释。”
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你还是我的女儿,就好。
傅怀慈下定决心。
“额娘,您相信所谓的重生吗?”
觉罗氏大为惊诧:“重生?”
“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这句话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或者说那更像是一场梦,我在梦里窥见了余生。”
众人听的悚然一惊,莫非世上真有如此奇异之事?
“我知道这很让人难以置信,但却是真的。梦中我走过奈何桥,渡过忘川河,神仙却跟我说:你这一生有三十七年的阳寿,此时命不该绝,现在我要把你送回去。”
觉罗氏脸色骤变,音色颤抖:“三十七年......”
竟然,这样短吗?
“是的额娘。当我醒来脑子空空,却将神仙说的这句话记得清清楚楚。”
“从前的我规矩守礼,从没有做过一件出格的事情,因为我知道,格格就是格子里的格格,不得跨出格子一步,否则就要被人家笑话议论。”
“可现在我不想再这么压抑自己了,我想大声笑,我想放肆跳,人生苦短,不管梦里那神仙的话是真是假,我以后都想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过这一生!”
一片阒静。
众人震撼无言。
连奶娘怀里的傅恒都像是察觉到了气氛,停止了啃手指,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大人们。
傅怀慈屈膝跪下去,仰起脸望着觉罗氏:“母亲想知道我最终是怎么死的吗?”
觉罗氏克制着颤抖的嘴唇,奈何眼前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模糊一片。
傅怀慈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抑郁而终。”
话毕,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