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重回

姜彦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在他不安地捏手指时开口:“殿下应该知道,与其他几位殿下比起来,您的胜算微乎其微。”

“所以我需要大人的帮助,”这些话他应该酝酿许久了,此刻说来顺畅无比,“大人如今是父皇身边的红人,父皇对您几乎是言听计从,我兄长留下的兵权也在您手里,只要有您的帮助,我的胜算将不会低于三位皇兄。”

“而且,”他深吸一口气后抛出了自己的砝码,“三位皇兄都有自己的积蓄,您于他们而言是真正的外人,来日功成第一步势必就是清算于您。而我不一样,我没有自己的势力,我的一切都仰仗大人,别的我不敢保证,至少五年内大人一定是高枕无忧的。”

一个空无一物的帝王要想将一个拥有从龙之功的权臣拉下马,的确需要很久。

这番话的确赤诚。

“况且大人您手里的很多人都是我兄长的旧部,比起其他人,他们想来更愿意扶持我。大人站在我这边,更容易将他们握在手中。”

谢奕将自己里里外外洗刷了个遍,尽可能把利弊铺在姜彦的面前。

但姜彦不关心这些,他只问:“臣相信殿下有这份心,所以臣只想问一句殿下为何想要那个位置?”

谢奕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短暂怔愣过后垂首:“我想为我兄长报仇。”

姜彦心里酸涩一片,但没有说话,倘若只是这一点,那么谢奕还没有登上那个位置的资格。

“所有的皇子只要到了年纪都要到上书房听先生讲课,先生有一回告诉我们,我们身为皇子,受万民供养,也要回馈于万民,让他们安居乐业安享太平。”

“殿下能有这种想法是万民之幸。”姜彦真心实意地欣慰。

谢奕却摇了摇头:“先生说的很好,但我觉得并不能仅如此。一个合格的帝王不仅要保护治下子民,还要开疆拓土带领家国走上巅峰,偏安一隅四个字绝不可取。”

“北辰南渊对立的格局已经太久了。”

前朝末期,各路诸侯相互攻伐,到最后,留下了北辰和南渊划界而治,双方至今没有达成统一。

上一次真正的大一统的确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谢奕的眼睛是前所未有的亮:“我想试试,我想看看这一切能不能在我手上终结。”

我想看看,我能不能成为那个名留千古的盛世之君。

“所有的人都说我兄长一定可以做到,我想我也可以。”

所有人都说七皇子谢奕是个只会龟缩在兄长羽翼之下的胆小鬼,但姜彦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谢忱说的对,他的弟弟和他一模一样。

一直活在庇护下的雏鸟终于要展翅高飞了。

姜彦记得他是这样回答谢奕的:“殿下年纪不小了,想来在下一次大朝会上能看到您的身影了。”

踏上朝堂,是一个皇子真正走上帝王之路的开端。

当年,谢奕一步一步走进大殿,姜彦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守着他,正式向所有人宣告他的立场。一年之后,他又以同样的方式陪着谢奕踏上那至尊之位。

到如今,走进这座富丽堂皇的大殿,一步一步踏上高台的人只剩下他一个人。

而台阶之下,依旧是寂静无声的文武百官。

他们当然安静,因为他们的身后站着一群披坚执锐的黑甲禁卫军,只要姜彦一句话,那些刀剑就能在顷刻间刺穿他们的心脏。

少有几个忠肝义胆之士在姜彦的恐吓之下也只能铁青着脸憋憋屈屈地站在台下,毕竟姜彦这次刻意闹出极大的动静,谁都知道皇帝已经被他下了毒困在寝宫了。

当今皇帝无嗣,先帝的诸位皇子都被流放各地,唯一一个在京城的淮王还因谋反大罪至今杳无音讯。

可以说,如今的朝堂就是姜彦的一言堂。

姜彦笑眯眯地冲他们打招呼:“各位大人好久不见,诸位可都还安好?”

不等回答,他又自顾自地接话:“看来还是有一些不太好的,短短一年,朝堂上竟是多了这么多的生面孔,可惜了我那些故人都不在,我一个人在这还真有几分寂寞。”

“姜彦小儿,罔顾人伦放肆至极!”

姜彦都已经不管不顾地挑衅到这一步了,总算有人忍不住了。

这位大人姜彦记得,乃是礼部尚书,在先帝登基那一年就入朝为官了,什么都好,就是个一根筋的驴脾气,就连当年谢忱都对他无可奈何,更别提谢奕这个脾气不太好的,好几次差点气得要亲自提剑砍了这老头。

就比如说一年前姜彦棋差一招输在谢奕手中,所有人都以为谢奕会亲手杀了姜彦报仇雪恨,谁能想到那混蛋小子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长出了八百斤的反骨,竟然堂而皇之地把姜彦弄进了后宫。

一时间,满天下都在议论纷纷。

托这混小子的福,本来对姜彦这个把持朝政的大权臣满朝文武都是持一种幸灾乐祸的态度,谢奕搅和出这么一出,他们竟是硬生生从姜彦身上看出几分凄凉的味道,背地里骂起来用词都不那么狠了,甚至还有人站出来帮他说话。

首当其冲就是这位古板的礼部尚书。

据说那段时间他一天八张折子递上去,还不管不顾地跪在乾清宫门口哐哐磕头,不知死活地指着刚刚拿回权力的年轻帝王的鼻子骂。

大概意思就是说他把自己的老师纳入后宫不合人伦有违纲常,劝谢奕抓紧醒悟一剑把姜彦杀了了事。

虽然到最后还是没用。

但姜彦对这个小老头印象还是非常好的。

姜彦掌权的时候他指着姜彦的鼻子骂乱臣贼子,谢奕乱来的时候他也顶着人头落地的风险骂他昏君,的确是个不惧权贵的典范。

据说这位老大人是自己考科举考上来的,家境贫寒,却凭着一股韧劲硬是磨到殿试,成了先帝钦点的第一个探花郎。

姜彦没亲眼见过,只听谢忱提过几句,这位尚书大人本该是状元郎的,但先帝当时年轻气盛,因着他那张面如冠玉的脸硬生生把人家弄成了探花,这位尚书不知内情还在背后郁闷了好一阵子,直到现在都不知道真相。

更让人惊奇的是,这位尚书不知是读书读坏了脑子还是怎么着,满脑子都是书中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从年轻时到现在,一直都是清清白白一孤寡。

正是因为他的这份骨气,朝堂上下都敬他三分。

哪怕此刻他当面指着姜彦祖宗十八代骂,姜彦也能笑眯眯的,甚至都不打断他。

眼见老头要被气得撅过去了,姜彦还贴心地招手:“快,给尚书大人送杯茶。”

这杯茶被连杯带水地掀在地上。

姜彦又道:“尚书大人,您老人家不如省省力气想想怎么写奏折,奏折上骂也是一样的,还省力,真把您气倒在这里,我可担不起这个责。”

“我呸!姜家满门忠烈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混账!”

姜彦懒洋洋地回应:“没办法,家里人死的早。”

姜家满门个个忠君爱国,最后却是死在奸人栽赃之上,过了许多年才得到平反。

提到这个,小老头也骂不动了,只能愤愤道:“老夫且看着你死后如何同列祖列宗交代。”

姜彦怕真把人气死,命人将他领下去后才慢悠悠道:“陛下如今身体抱恙,实在是无力忧心家国大事,然而时局特殊,一日也离不了人——”

懂的懂的,您老又要摄政了。

然而姜彦却不走寻常路:“只是在下为人臣子,实在不好越过皇室干涉国家大事。”

满朝文武一下就被吓到了,谁都没想到他会说这么一句,一个两个就跟见了鬼一样,看那样子,所有人都想问一句:“你不会是被陛下把脑子折磨坏了吧?”

也不知道一年前旁若无人地越过陛下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人是谁。

姜彦微笑着说出他的打算:“陛下年少且后宫空置,并没有皇嗣,诸位殿下也都在各自的封地上,但好在淮王殿下一直在京中,这等关键时刻还是得请他来主持大局。毕竟他与陛下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定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好好好,今日两大笑话,姜彦主动提起陛下后宫,以及淮王和陛下兄友弟恭。

众人可算是反应过来了,姜彦这意思就是今上太不听话了,他要往高处那位置上重新换个人了。

至于淮王身上背着的谋逆大罪就更简单了,输了叫谋逆,赢了那叫拨乱反正,反正就是一张嘴的事。

“诸位以为如何啊?”姜彦假惺惺地问道。

众人低下头不肯与他对视,也不肯当那个出头鸟。

在一片死寂中姜彦善解人意地没有砍人,而是说:“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么这便请淮王殿下进来吧。”

话音一落,一身着劲装的黑衣人便将淮王谢誉推了进来。

淮王眼底微微发青,脸色也很苍白,但整体看起来并无大碍。

“日后北辰可要殿下多操劳了。”姜彦嘴上这么说,却连脚都没有挪一下,敷衍至极。

淮王对自己的定位也十分精准,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但终究没有当堂发难。

一个被临时拉出来凑数的傀儡罢了,总要有自知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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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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