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是有些不高兴的。在别的向导和哨兵的关系上,通常决定任务接拒的那个人一般都是向导,我们的关系不太一般,但往常,这种指令性的电话,从来都只会打给我,而非直接打给她。我知道他们为什么直接绕过我通知她,无非是考虑到我可能会拒绝这次额外的指派,毕竟她才从利托霍龙的风穴中出来,休息了不过几天,出于身体恢复的考量,我当然会严词拒绝,但面对她就不一样了,桀骜不驯的她却是最服从命令的军人。
她几乎从不对对他们说句“不”,或许在和拉兹洛的那段没能建立起来的哨向关系里,她就已经用尽了说“不”的力气。
她打着方向盘,车缓缓驶出公路主干,我的导航也准确定位了目的地,我问:“那里出了什么事?”
“没说。”
我太阳穴下隐隐作痛,说不清对象的恼怒也又要造反。但她好似无法察觉,又似是不能理解,自她钢铁的意识中,除非血流不止和意识不清,她觉得自己几乎不需要所谓必须的多少休息,她几乎觉得自己是台不用充电的永动机。
这一直都让我很无奈。
不过她的决定无法转圜,我就没有多说。
她可能觉察到了我的沉默,但她一直在看路,去马尔斯军区的一路都不是那么顺遂,她连烦人的音响也都关了,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车外呼啸的风声和我们此起彼伏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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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们开出了普鲁托军区界碑,按照地图上所述,即刻进入了一片三不管地带。这里是普鲁托、尼普顿,还有朱庇特三大军区的交界处,三座代表三大军区控制的人造山堆成了一片山谷之中的稀疏城镇。
去要最快抵达马尔斯军区必须要穿过这座联合城镇,而过了这片区域,我们即将进入朱庇特军区漫长而荒僻的黄色高原禁区,我们所抄的直道上几乎没有一个城镇补给点,所以开车在山路上盘旋,她最终按照我的建议,决定到城镇上修整一次。
军区的吉普自然是性能极佳的,几乎不需要什么修理,不过我们所带的物资,可能不够支撑我们从马尔斯军区马不停蹄地一路赶回普鲁托,虽然临时外派出差,马尔斯那里可能多少有所表示,但她显然不是喜欢受人施予的性格,我也不愿意将所有都压上马尔斯军区的良心还有这一路的风平浪静,毕竟朱庇特黄色高原之所以被称为禁区,因为那里几乎处处漂浮着裂洞,一不小心就要彻底迷失。
出于安全考虑,她并没有过深地进入这座成分复杂的镇子,只在盘山公路的出口不过几公里的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下车前,我们已然达成了轮换驾驶的共识,所以我们同时推开了车门,我进店采购,气焰全胜时可以轻而易举吓退平民百姓的她则坐上了副驾驶。
不过这座城镇里也没有多少真正的平民,除了土生土长的原住民,这里几乎都是临时停泊的流客,像是古老的一处高速公路服务区,这里货架上稀疏摆放的普通生活物资也贵得惊人,但从存货率就可以看出,它们的销路简直比PT521公路还要畅通。
宽裕地按照三天算,我选了几样牌子货,又把冷藏柜里的高级营养液装上了十来瓶,每一瓶我都检查了保质期和产品商标,最后才托着这一大堆东西走向了收银台。
抽着烟的一个中年女人推了推她快要掉下鼻子的老花镜,开始暴力地扫录标签为我算费。在一声声物品摔落的声响里,我听见满是黄色泥污尘垢的塑料门帘外起了一声金属敲击的闷响。中年女人像是耳聋了一样,对这样逐渐贴近的吵闹充耳不闻,只叼着她的烟,斜着眼睛不言不语地扫码。
我感觉有些不对,一直到像是有人开始拍击车窗,我塞回已经打开了的钱包,迅速掀开遮光性能极佳的透明门帘冲出便利店。
这里,已经不同于普鲁托军区了,天空泛着淡淡的紫光。这是种非常令人陶醉的颜色,我曾在某个裂洞世界的文化书籍里读到了那些古人对它的描述,他们叫它“凝夜紫”。这是个非常精妙的名词,表面上极寒高纬的夜色被它凝固,实际上它却还能有更深更广的指代,譬如此刻,霞光折射在钢制的简易枪桶上,闪烁出一种死亡迫临的冰冷来。
几乎是我要反手掏枪的瞬间,那只□□17的枪口就已经按上了我的右侧太阳穴,被迫地,我缓缓上抬双手,向他们展露投降求和的一时懦弱。
我看见,围绕着我们的车辆,四周如同蚂蚁般缓缓爬来了不少如胁制我的这个歹徒一样的武装分子,无一例外,他们的枪口、又或者刀口,全都朝向着我,朝向着副驾驶座上的她。
有人朝我叽里呱啦地说话,最终有人用通用英语说:“把车门打开,留下物资,我们放你走。”
又有一个人猥琐地补充:“留下副驾驶的女人,我们让你完好无缺地走。”
然后他们都更加猥琐地笑了起来。
“你的枪在哪里黑发白脸小尤物?”说着,有人就从我后腰抽走了枪,还有我的钱包和手机。他们恣意地点起了我的钞票、把玩起我的枪、转着我的手机,甚至还要去搜我的靴子里面是否还藏着匕首。
一人用我的枪柄开始狂躁地拍打副驾驶的车窗。晚霞的光透过挡风玻璃,恰好能勾勒出她没有带上帽子时、暴露出来的饱满的额头、还有盘在脑后火焰一样的头发。
她一动不动,也不接通我的意识电话,就这么抱着手臂望着前方。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天边,起伏的山峦被不存在的落日照透轮廓,隐隐约约升腾起的寒雾如同山脉被太阳烫伤时的热气,随着高原上的风,缓缓朝我们飘来。
“红发小美人?”一人略微文雅地拍拍车窗,车窗的隔音效果一般,她绝对能够听见这个男人拿着枪指着我上上下下比划时的淫词秽语。
然后她别起了那缕一直不够听话的头发,就这么在他们兴奋的注视下,解开了车门锁,开门下车。
她黑色锃亮的靴子,重重踩上尘土地。
几乎是也要有枪头对准她的瞬息,我看见眼前黑影一闪,然后是一声接着一声的枪响和那些人略显迟钝的痛嚎,最后,迎面而来的才是她的气味,还有弹药炸开时的一阵阵硝烟。
我彻底自由了,想要看看身边一直钳制我的歹徒,却还是无法看见这个人的脸。因为她踩着这个人的脸,又缓缓从他背上站起,想要偷袭的黑手,又在她起身的刹那间,血肉迸溅。
不过她很仁慈,只是打断了在场每一个把枪上膛的人的手腕,就只是地上的这个人,四肢都被她暴力卸掉,如同脱臼的零件,无力地瘫软在躯干周围。
她看也没看,又打穿了暗处缓缓挪动的两个人的膝盖,然后朝着对面那栋破旧的三层小楼的第二层,某扇只开了一条细缝可供偷窥的窗户开枪。
三枪。
玻璃炸碎,如冰雹落地,然后又是三枪。
只不过后面这三枪依次偏移了几度,似是她闭着眼睛乱打的,不过我听得见那层楼里被她的子弹节节逼退的脚步。
风掠起的那缕头发飘在了她的唇边,被她踩在脚下的人迟滞地开始乱骂,但在诸多乱骂着叫嚷里,他的声音如此平平无奇。可他离得如此之近,这必然会招致她的厌烦。
果不其然,她垂手往这人的右肾区开了一枪,弹壳就弹落在那开始汩汩冒血的伤口上,滋养出一种腥冷的昳丽来。
“过来。”她一扬头,将头发撇到鬓边,朝着虚空中无一人、每一人这么说道。
我知道她的宾语不是我,很快,就在风又要戏弄般挑下她的头发,在她耐心用尽前,对面关张的店铺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伙人走了过来。
这会儿总算没有枪炮齐全了,他们赤手空拳,径直朝我们而来。
“误会,可以交个朋友吗?”
那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朝她伸手。不过在他手掌展开的时候,所有人都能见那粗糙的、单兵惯有的手掌上翻开了一道夹着玻璃削的伤口。
一行血就这么蜿蜒下来,滴在了地上,距离她黑色军靴不过两厘米的地方——地上那个痛得已经昏厥过去的男人的鼻梁上。
所有人的呼吸好像都凝滞了片刻,哪怕是哪个金头发的头头、首领式的人物,也不慎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中去。
如同头顶的夜。
她没有伸手,反而转了一下手中的枪,冷冷道:“还有两发子弹。”
那个金发碧眼的老大收回手,朝身边的左右护法低声说了几句我们听不懂的语言——不过她应该可以知道,她带着眼镜,他们的谈话都会在她的视野里成为滚动的字幕。他们明白这“两发子弹”的威力,自然即刻有人还回来我的枪、我的钱包、我的手机、我绑在靴子里的匕首,我就在她身边,当着所有人的面简单检查了没有被动手脚。
她又朝着那个老大说:“你们吓到了他。”
他们都看向了从头到尾一副淡定得不能再淡定的我。不过某种意义上,我确实被吓到了,她没有说错。
很快有人进了我身后的便利店,我那一袋子已经被装好的物资就这么被拎了出来。我几乎下意识地要道谢接过,那个头头就要和她客套:“军区的吗?普鲁托的牌照。”
我当然看得出这个男人也是军区出身,大概是早早退役,如此现在风生水起。
但拿着枪时,她从来不吃客套,就算是放下枪,人也少有这个殊荣,更何况那男人压力一大就开始抽烟,这更是踩上了她的雷区。
“维克托。”那男人自述自己的名字,她碾了一脚地上已经呼吸微弱之人的脑袋,就这么把枪一卸,叮叮当当,然后开门上车。
我朝那人颔首,连忙带着东西上车。
开出了镇口,她就在洗鼻子了,一直等鼻腔内的灰烬尘土彻底清理,她这才靠上车背,望着前方那始终不曾消散的紫色晚霞出神。
这里的天空,不存在时间的变换,奥林匹斯山拔地而起的刹那,整个世界的每个地方都按照纬度定格了那一瞬的天光。
我趁隙看了眼她,昏沉的车厢里那犯冷的紫光照在她的脸上,显现出一种射灯下陶瓷般的光泽。
我感觉手下的方向盘有些失控,连忙踩上了刹车,感受到速度的降低,她眼神还有些发直地看过来问:“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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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靠在车门上,等我换轮胎。
应该是在镇子里被人扎爆的,恶意的,报复。
从后备箱里取工具时我一直注意着她的情绪变化,不过没有,她的情绪没什么波动,我很担心她会徒手捏爆那样一座孱弱的城镇。但她只是靠着车门,望着天色,喝着营养液。
菠萝味的。
她没戴面罩,我抬头的间隙问:“这里的空气怎么样?”
我们已经开在山上了,距离山谷里的尘土有些距离,周围植被茂密,故而我能有此一问。
她答:“一般。离奥林匹斯山越远,空气越清新,据说到了最南边的维纳斯军区,那里的空气可以如同前奥林匹斯一样干净。”
我从车下出声:“的确有此一说,或许将来有机会,我们能亲自去呼吸。”
“这次就去。”
我有些惊讶于她的决断,但临时起意却又说到做到,便是她这个人身上最大的魅力之一。
我笑着继续装轮胎。
这是条分流的主干,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就逐渐变多。我感受到车辆停驻时的振动逐渐贴近,知道有人停在了我们后面,又果不其然,有人迟疑着出声,喊出了她的名字:“奥诺拉?”
这个男人的声音明显又惊又喜。
她转身看过去,我也抬头看去,一辆改装越野的驾驶室车窗被彻底降下,一头栗色卷发的年轻男人撑着车窗,对着站在车边的她确定了片刻,连忙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
她上前一步,没有拒绝他的握手,“切萨雷,许久不见。”
苦难就是文学的温床啊,期末高压反而特别高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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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紫色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