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承乾宫的楠木桌案上。
笔洗里的清水倒映着梅兰的影子:簪着春梅的两把头别着清秀的点翠银步摇,身着天水碧缠莲纹氅衣。
即便是素雅的她,在阳光的照耀下,也显得格外亮眼。
此时她正面带笑意地抄着经书,
指尖轻捏着狼毫,娟秀的字迹被门外的脚步声打断,
接着传来小福子在门外的通报:
“主子,太后口谕传各宫娘娘与小主,酉时至慈宁花园赏春听曲儿。”
“知道了。”
梅兰执笔悬空着,转身问向小菊:
“现在是什么时辰?”
小菊放下手上的针线,抬头望向条案上的西洋钟:
“小姐,现已是未时末了呢。”
梅兰赶忙将笔搁置在笔架上,朝里间走了进去。边走边说:
“哎呦,那快帮我看看准备下待会儿要穿的皮袄。”
小菊跟着梅兰身后,忽的抬头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向门外:
“小姐,我去找茯苓拿您的护甲来,昨天您说内务府拿过来的尺寸不合适,午后茯苓刚拿过去箍紧些呢。”
小菊刚走到院里,
就撞见了一行太监走过承乾宫宫门,站在宫门两侧。
正好奇时,视线内渐渐出现了皇帝的轿撵。
她及时蹲了下去,动作几乎赶在了通传太监的唱诺声前。
屋内正在挑选皮袄的梅兰也闻声转身至正殿。
旻宁下轿的速度也极快,无视两边宫人,疾步走入屋内。
“皇……”梅兰刚一蹲下问安就被他扶了起来。
旻宁打断了梅兰的问安,率先开口:
“快起来,朕刚忙完,有个好事情要与你说。”
梅兰歪了歪脑袋,眼睛睁得大了些,她很好奇:
“什么好事情劳得皇上这么着急?”
旻宁伸手牵住梅兰,二人朝着罗汉床走去。随即又回身交代道:
“你们都下去吧,朕叫你们你们再来。”
屏退宫人后,旻宁面带笑意地看着梅兰一头雾水的迷糊样子。
他缓缓说:
“朕准备微服出宫几日,去看看城外的黎民业态。”
见梅兰原本上扬的嘴角微微垂落,旻宁又赶忙补充道:
“你也准备准备,过几日就随朕出宫去。”
梅兰的心情刹那间转了两个弯:
先揣着对好事的期待,又因皇上要出宫暗自落寞,待听清后半句,心头满是受宠若惊:
“皇上,是要带臣妾去嘛?这?会不会?”
旻宁捕捉到梅兰心底的恐慌,他笑着安抚说:“你大可安心,朕带你是有正经事考量的,不是由着心情来的。纵是朝臣们也是认可的,自不会有旁的说什么。”
梅兰更加迷惑了,她收敛了恐惧,眼神坚定了些,身体往前倾了些,追问道:
“皇上是有什么任务要交与臣妾吗?”
“没什么任务,你只需要跟着朕就是了。”他笑着说道。
“朕此行微服,是想办个江南发家的北境商贾。你生长在江南,气质温婉,是为做实朕假身份的不二人选。若是朕有什么不符商贾的地方,你能帮着斟酌。”
旻宁依旧带着宠溺的笑意看着她,耐心地解答着她的疑惑。
皇上话音刚落,申时的钟声响起。
梅兰赶忙起身,面露难色地说:
“哎呀,皇上,臣妾不能陪您说了,这会儿子该准备着去慈宁宫了呢。”
旻宁怔了怔,问道:
“为何要去慈宁宫?皇额娘不是不喜除了皇后以外的妃嫔去打扰请安的么?”
梅兰解释着:
“皇上来之前,太后派人来传过话的,邀各宫酉时啊,前去慈宁花园赏春听曲儿呢”
旻宁皱了皱眉:
“怪了,皇额娘怎的不来叫朕一起呢?”
说着又挥了挥手示意梅兰:“那你去准备着吧,朕在你这儿坐会儿。”
梅兰一边屈身行了礼,一边回话说:
“许是太后她老人家念您政务繁忙,怕扰了您清净呢。”
说完就去正殿门外吩咐小菊等人进来穿戴。
旻宁坐在罗汉床上,眼神垂落凝视着一处角落。
他在脑海里飞速地闪过今日在养心殿里与曹陶二人谈话的场景,心中暗生疑窦。
是不是太后已先知晓了他微服出行的打算,还是单纯的想见见梅兰。
但无论是什么原因,他都对这次突然的邀约有些担心。
看着眼前的梅兰正为此约的穿戴斟酌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的担心。
接着他抬了抬眼,然后起身说:
“既然是太后邀约,就仔细着些吧。朕准备回去了。”
梅兰闻言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朝着旻宁走过去,不安地问:
“臣妾是不是怠慢皇上了?皇上恕罪,待会儿是臣妾自进宫后第二次见太后,实在怕有疏忽,请皇上见谅。”
梅兰说着说着就蹲下了身子。
旻宁刚才走了神,
回过神来看到正蹲安着的梅兰,笑出了鼻音。
“无妨无妨,朕没怪你,你快去梳妆吧,头发再去梳整些。朕刚想起了旁的事要去忙。”
梅兰瞬间松下了心,面露喜色地谢恩:
“谢皇上体贴。恭送皇上。”
旻宁慈笑着点了点头,接着便转身离去了。上了轿的旻宁打断了正准备唱诺回养心殿的曹进喜。他沉着声音交代着:
“去撷芳殿。”
曹进喜的声音被压了回去,听到了皇上的话,他赶忙应和:
“嗻。”
轿撵刚刚启程,曹进喜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请示:
“皇上,您去是看小五爷的么??”
“哪儿那么多废话,叫他们再快点!”旻宁不耐烦地呵斥着。
抬轿的四人立即小跑了起来,曹进喜也跟着迈起略显笨拙的步伐。
远远看着,庄严的紫禁城宫道内,若不是轿與上醒目的明黄色蟠龙纹布衬,看着抬轿跑步前行的宫人,倒真显得有些滑稽,谁又能想得到这是近四万万臣民的天子之驾呢。
昔日里的撷芳殿充斥着皇家学子的朗朗诵读声。
如今却只有绵愉一人在此读书。
(注:撷芳殿,又称“南三所”。明朝时是东宫太子的居所,清代又称南三所,是紫禁城里年幼皇子的小学堂。清朝自嘉庆朝起,皇子愈来愈少,绵愉是嘉庆最小的儿子,排行老五,时年7岁。因旻宁此时也只有一子,但旻宁长子已年满14,乾隆朝时规定年长皇子皆赴圆明园“洞天深处”深造学习典据与满族骑射。)
“哎呀,每天都是这些繁文缛典!烦都烦死了!”
绵愉正因无聊又繁重的课业生活在撷芳殿里发着脾气。
正巧旻宁从外面走进来,宫人们见了圣上纷纷屈身。
连绵愉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自知行为有失被抓了现行的他,瞪着眼睛撇了撇嘴,不自觉地将手缩进袖子里背到身后去。
直到视线里的旻宁缓缓走近,他还眼神躲闪着慢慢挤出一句:
“参见皇兄。”
旻宁负手走近,耷拉着眼睛看了看地上散落的书卷,绕着绵愉走了一圈。
旻宁故意压着声音问:
“怎么?不敢说话了?刚才不是还血气方刚地怒骂摔书么?”
绵愉不敢直视旻宁,只能低着头呆呆地看着地上,目光空洞着,然后声音略微拉长地说:
“臣弟知错,请皇兄责罚。”说着他便屈膝跪了下来。
旻宁不同于嘉庆的喜怒无常,在某种程度上,他甚至比乾隆更加温和,温和地几乎不像一个帝王。
他看着这个年幼的弟弟,就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年,他刚刚失去母亲。
本以为是雷霆动怒之际,这位天子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和悦。
他缓步走到绵愉面前,屈身蹲了下去,低扭着头看向这个既恐惧又委屈的弟弟,带着笑意打趣:
“害怕了?你皇兄我和你二哥三个,若是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敢像你这么肆意丢书,早就被汗阿玛责骂鞭笞,罚跪祠堂了。你运气是比我们好,生的晚些。”
绵愉被旻宁的举动惊得说不出话,但他看向皇兄的眼睛中却早已泛着光。
“罢了,如今这学堂就你一人,想必比我们那时更加冷寂枯燥,也不怪你小小年纪发了脾气。”
旻宁边说边拽起绵愉的衣袖,二人皆站起了身。
绵愉像是回了魂魄,声音洪亮了许多,激动地说:
“就是啊!皇兄,这儿如今就我一个,每天就那么几个师傅来来回回的念念念,再就是这几张面孔在眼前晃来晃去,我都无聊死了!我额娘又不许我擅自去寿安宫看她。我真的太无聊了!”
绵愉的话正撞旻宁心头,这正是他此行来撷芳殿的缘由。
旻宁故作为难地说:“我本是来考你课业的。看你这么可怜的份儿上,算了,你额娘那里不好去,要不朕领你去御花园走走?”
绵愉的脑袋像拨浪鼓一样地摇摇头,然后抬头望向旻宁,视线上下打量着,嘴里强调着:
“怎去不得?皇兄可是皇上啊,是当今圣上!是天子啊!我额娘如今也要听你的!皇兄还是带我去见额娘吧!我都好一阵子没见她了!”绵愉喋喋不休地央求着。
旻宁佯装犹豫地在屋子里踱步,背过身去的瞬间嘴角又微微上扬。
绵愉的请求正如旻宁所愿,他此行来的目的已达成。接着他摇了摇头,虚叹了口气说:
“拿你没辙,走吧,带你去寿安宫。”
绵愉坐在旻宁的轿撵上,兄弟二人齐坐龙舆,结果把原本宽绰的帝王座驾略显得有些狭窄。
一路上绵愉叽叽喳喳地在旻宁耳旁碎碎念着,念他枯燥的学堂,又念他有许多时日是多么的想念额娘。
旻宁一边无奈地听着,一边心里盘算着待会儿的景象。
因为年幼弟弟的话时不时也会戳中他的心房,毕竟他像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会如此想念额娘,可惜额娘早已不在,他即便再想,也没有如他这般的长兄,能带他去看他额娘。
酉时的钟响起来了,视线里宫人们在慈宁门进进出出,不远处的花园里还传来了奏乐声。
这场景让还未下轿的绵愉摸不着头脑。好奇的他连下轿时都没看脚下,一直啧啧地左看右看,结果被左脚绊了右脚,直接跪了下去。
还未下轿的旻宁见状,忍不住噗嗤一笑,玩味地提醒道:
“欸,跪的有点早了哦!”
被取笑的绵愉狼狈地站起身,怒瞪了身旁憋笑的宫人。又撇了撇嘴,接着疑问道:
“皇兄,今儿这是什么日子,怎还有唱曲儿的呢?”
旻宁摇了摇头,故意提高了音量说:
“是啊,今儿是什么情况?”随后清了清嗓,假装严肃地吩咐“曹进喜,去问问怎么个事儿。”
曹进喜提溜着眼睛懵的不行,但还是照着吩咐去前面打听。接着回来禀报:
“回万岁爷,今儿天气好,太后邀各宫娘娘小主们酉时来慈宁花园赏春听曲儿呢。”
旻宁还未说话,绵愉一听却差点一蹦,双眼放光地问:
“听曲儿?听曲儿好啊!今儿真巧!”难得能赶上个娱乐活动,绵愉的言语中实在难掩心中的喜悦。
“我额娘可也去了?”绵愉接着追问。
曹进喜怔怔地看向旻宁,疑惑该不该即回眼前的小五爷,可毕竟皇帝还未说话。
旻宁看懂了曹进喜的犹豫,便给他使了个眼色,扬了扬头,示意他先回了绵愉的话。
曹进喜这才出声:
“回五爷的话,奴才不知如太妃在不在,或许是在的。毕竟这是在慈宁宫的活动嘛。”
绵愉听罢点了点头,随后急着说道:
“那皇兄我们也去看看热闹吧!”
旻宁歪了歪头,反问绵愉:
“你不去看你额娘了?”
绵愉连忙否认:
“不是啊,兴许我额娘也在花园那边听曲儿呢!”
旻宁满意地点了点头,两步就跳下了轿。
这动作把绵愉和曹进喜都吓了一跳,曹进喜憋着脸没敢吱声。倒是年幼的绵愉开口嘱咐着:
“皇兄,您如今都已过了不惑之年,可不能再这么莽撞动作了。您可是皇上啊!万一伤着可...”
还没等他说完,旻宁的手就拍上了他的脑袋,绵愉吃痛地“哎呦”了一声。
“还轮不到你这小子来教育我的身手!快走!”
旻宁轻斥了一句绵愉,边急忙负手,奔着慈宁花园的方向走去。
绵愉的脑袋被旻宁的手劲儿拍得正红,噘着嘴在原地揉了半天,接着也小跑跟了过去。
和大家先说声抱歉,我更新的速度逐渐变慢了。
章节里的历史质感和文字打磨度,我都在悄悄加码(也可能是我的一厢情愿哈哈)。其实男女主相爱写起来顺风顺水,但朝堂权谋、民生百态想写得不悬浮,真的要花心思抠细节 —— 毕竟道光朝的 “难”,不只是后宫的争,更是山河将倾前的内忧外患。
接下来关于微服出宫的片段,会是我整篇小说的第一个小**,为了写好,因此我正在快马加鞭的填塞我的历史知识储备。请大家拭目以待!
(15章更新前我特意从深圳飞了一趟北京故宫,16章更新前我又去了趟香港故宫。我对这部小说怀揣着无限的期待,期待我可以写好这个朝代,写好这里面的人物底色,无论是主角还是群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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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六章 龙身狐心,慈宁探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