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三十年,正月十四。
紫禁城的黎明,已不同往日康乾年间,而是从一种青灰的,铁锈似的颜色开始的。
天空笼罩着些许烟线,鸦片的味道从城外被冷风卷进皇宫。
这一年的冬,
格外的冷,寒风凛冽地像淬过冰的刀子一样,
穿过太和殿的广场,刮进养心殿的院子里。
养心殿的门缓缓拉开,“退朝”的尾音并未消散......
大臣们朝着御座上的皇帝深深躬下身子,完成了对道光生前的“最后一次行礼”。
然后人群开始向殿外涌去。
当人潮皆退,
院子里的玉影璧——“持盈保泰”出现在道光的视线里,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的脸上。
他缓缓抬起头,先是看向视线内的天空,
然后再仰起看向天花板上那条倒挂而下的鎏金蟠龙。
随即他缓缓站起了身,
此时的他已经是一个掉光了牙,且直不起腰的白发老头。
这是道光的最后一次上朝。
他缓缓走下龙椅,佝偻着腰,迈着沉重的步伐,绕到御案前,然后朝着左右两侧的奴才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待人影皆无,
屋子里只有他一人的时候,他又再次抬头看向院子里的“持盈保泰”。
左看看,又看看,一个不留神,踉跄了一下便坐在了地上。
但他没有出声,反而直接盘膝在原地,
继续凝视着眼前的这块沉默的“璧”。
仿佛在透过璧中的圆孔远眺着这个王朝的未来,审视着自己的一生。
不知过了多久,辰时的钟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缓慢笨拙的站起了身,然后背着手,走向殿外。
远远看着,一个穿着补丁龙袍的白发老头,
那月白色的龙袍已经旧的泛黄,袍边的花纹早已磨得看不清纹样。
他走啊走,行至御花园。
年少时期看过的姹紫嫣红仿佛是前世的梦,如今皆是枯槁;
昔日的太湖石嶙峋如骸骨,
只有几株老梅花的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
枝头的半朵梅花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缓缓上前,
伸出褶皱枯瘦的手轻轻的触摸着眼前的梅花花瓣,
忽而又赶快收了手,生怕他弄坏了这半朵梅花。
收回手的时候,他的眼底忽然涌出了两滴热泪。
他眨了眨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接着就走到了钟粹宫。
宫门紧闭,漆色斑驳,这里面已经十年没有住过人了。
自孝全走后,道光再没有让人动过这里面的布置。
一切都还是她在时的模样。
他吃力的推开宫门,一步一步的往里走。
慢慢地,他好像看到了她。
那个初次见面穿着浅青色墨梅旗装的她,
又好像看到了他封她为后时,
她穿着他命人特制的明黄色暗梅锻织锦朝服,戴着他生母留给他的皇后朝珠,坐在里面的暖炕上朝着他微笑。
进了殿,他也坐在了暖炕上。
看着那张她睡了多年的床,十年了。
她走了十年,走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
她临终的场景,这十年里,在他的脑海里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痛极了。
不过,此刻的他没那么痛了。
因为他知道,他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他遽然起身,走了出去,循着原路走回了养心殿。
天色已从青灰色转为一种浑浊的、暮气沉沉的灰白。
回到养心殿后,他款款走进西暖阁,在炕桌上铺开了一张特制的黄绫。片刻后,他提起朱笔,写下了一道朱谕:
一不配天神牌不供奉于天坛皇穹宇皇乾殿
二不祔庙神牌不入太庙仅入奉先殿,画像可悬寿皇殿安佑宫
三不立圣德神功碑,陵寝五孔桥南不建大碑楼不立华表
四简从葬仪生前衣物仅选几件供奉其余不必随葬```
作为一个清朝透明度最低的帝王,道光几乎不被人熟知。
其实原本可以被称赞功绩的他,生不逢时。
又加上错误的立了咸丰,让清王朝最终走向了灭亡的结局。
大家可能不知道,
如果当时登位的不是咸丰而是那个“开眼看世界”的恭亲王奕,那么很可能中国近100年的屈辱史都会被改写,甚至恐怕我们的今天,也会有所不同。
那么,道光为什么会立咸丰呢?故事要从孝全皇后入宫前说起,她有一个名字——钮钴禄·梅兰。
这个故事,是我偶然间得知的。
以前对道光,我并不了解 —— 他像透明人般不被熟知,只被粗暴扣上‘鸦片战争罪魁祸首’的帽子。
大家只知道林则徐虎门销烟,却忘了背后支持他的帝王;
只看见他晚年掉光牙的佝偻模样,却不知他曾是智勇双全、狩猎冠绝一时、平定‘癸酉之变’的智亲王。
能共情崇祯的无奈,为何不能理解他的悲伤?
道光朝是封建到现代的第一个转折点,帝王家的欢愉从不多于百姓家。
因此,我想写下这段被历史认证的偏爱。
可能他错在生不逢时的放纵自己爱上她,可时代容不下两全 —— 悲哀的是,他没护住她,没做好‘夫’,也没能守好江山,没做好‘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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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