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床上的人挣扎着,嗫嚅着唇瓣想发出声音,柳知忙回头。
“怎么了?”
他撑着床沿,似是想坐起来,始终没有成功。柳知立刻走过去,将他扶住。谢唯便顺势靠进她怀里,半边身体全压在她肩上。
柳知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弄得有些发懵:“你有话就说,这是又怎么了。”
“我只是有些头晕。”谢唯说。
“头晕你还出来?”
“听见姐姐要走,便有些急。”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谢唯的手从她腕上滑落,脸上强撑着笑意,眼底幽暗。
“姐姐要走了?”
“先回陈府。”柳知纠正,“不是走了。”
谢唯轻轻应了一声:“嗯,陈府的床睡得惯吗?”
“还好。”
“饭菜好吃吗?”
柳知又点点头。谢唯沉默片刻,转头望向陈桓,扬起声音刚好让屋里屋外都听见:“陈公子。”
“请讲。”
“我姐姐从前没住过这样好的地方。她吃饭时喜欢挑肉多的,若桌上有肉,一定要留给她。她睡觉不老实,爱踢被子,半夜得有人看着她。”
陈桓认真听着不住点头,越听越动容,眼眶微微泛红:“谢公子对姐姐真是关怀备至,事无巨细都记在心上。你们姐弟情深,实在令人感佩。”
谢唯的嘴角抽搐,盯着陈桓那张真诚到发光的脸,突然觉得这人是真的没救了。
“陈公子,我姐姐晚上睡觉的时候,习惯抱着点什么。从前在家,她都是抱着我睡的。”
柳知一僵。陈桓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欣慰道:“原来如此。姑娘和弟弟自幼相依为命,感情深厚,陈某明白。往后府里给姑娘备个长枕,抱着也舒服些。”
谢唯:“…………”
柳知终于听不下去了,一把将谢唯按回床上,用脸颊贴了贴他的额头的温度:“行了行了,你一准是烧糊涂了说胡话呢,什么抱着睡不抱着睡的……”
陈桓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轻轻咳了一声。柳知猛地回头,对上陈桓温和的目光,不知为何竟有些心虚。
“柳姑娘,”陈桓语气如常,“令弟病中依赖姐姐,也是人之常情。陈某年幼时生病,也爱缠着家母不放。你们姐弟情深,不必避讳。”
谢唯闭上眼,开始怀疑这个人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柳知干笑两声,松开谢唯,转身往外走:“陈公子,咱们走吧,让他歇着。”
陈桓点头,又冲谢唯拱了拱手:“谢公子好生休养,改日再来看你。”
帘子落下之后是渐渐变远的脚步声,院门吱呀一声合上,马车驶离。医馆里安静下来,梅仁耀蹲在院子里收拾药材,忽然听见内室传来一声冷笑。
他缩了缩后颈,没敢往里看。可随后,一声巨响从内室传来。
梅仁耀冲进去的时候,正看见谢唯站在屋子中央,瘦削的身躯挺得笔直,一只手还保持着推出去的姿势。而医馆那扇本就不太结实的木门,此刻已经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半扇门板直接拍在了地上,碎木渣子落了一地。
“你、你、你干什么?”梅仁耀指着他气得直发抖,“老夫花了五百文新换的门!”
谢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方才推门太用力,手掌蹭破了一块皮,渗出血珠。他不漫不经心地用拇指抹掉手上的血污,在窗台上留下模糊的暗红指印,掀起眼皮。
“你这破门,挡着我看姐姐离开了。”他说。
梅仁耀:……
谢唯看到街口方向,陈府的马车已经驶进了冷漠的寒夜中,慢慢拐过街角,终于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梅仁耀。”
“干嘛?”
“去镖局,给我把那帮人叫回来。”
梅仁耀看着他脸上那副挂起来的阴鸷表情,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WTF!他现在只想关门打烊,可问题是门已经没了。
陈府的马车驶出医馆时,柳知还抱着装有玉坠的锦盒沉浸在喜悦里,周身仿佛冒着粉色泡泡。陈桓坐她对面,见她翻来覆去端详那盒子,不禁开口问她。
“柳姑娘很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柳知垂下头立刻把锦盒护进怀里,像老母鸡孵蛋一样,“公子果然有眼光,连礼物都挑得如此有品位。”
陈桓闻言耳尖微微一红:“姑娘喜欢便好。”
柳知一顿,抬眼看见的就是陈桓哪一张清俊的面庞。
这就害羞了?
不得不说,这陈桓实在太好懂,夸一句就耳根发热,明明腰缠万贯,生得也是精雕玉琢,却不知怎的给人一种老实的气质。
柳知悄悄把锦盒往袖子里藏了藏,马车在陈府院门前停下,柳知刚一下车,便瞧见春桃跳下台阶迎了上来,她本想按照往日的规矩向陈桓行礼,目光却不自觉在柳知手里的锦盒上打转。
她在福利伺候多年,自然知道这东西是陈桓前些日子亲自吩咐人雕的,原本她还以为是要送给哪位王公贵族,没想到竟落到了柳姑娘手里。
春桃略一思忖,马上堆出笑容,先向柳知行了个礼:“姑娘回来啦,晚膳已经备好了,今日厨房做了酱肘子,糖醋鱼,还有一盅鸽子汤。”
柳知拾级而上的脚步微微一滞,酱肘子,糖醋鱼,鸽子汤。
手里的玉坠突然不香了好么。
“陈公子,您先清。”柳知一边咽口水,扭过头,满脸诚恳地说。
陈桓含笑:“姑娘先去用饭吧,不必拘礼。”
“那我就不客气啦。”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顺着香味飘进了院门。春桃望着她欢快的背影,再回头瞧瞧自家家主,忍不住耸了耸肩。
家主大概不知道,柳姑娘所谓的“不客气”,是真的一点也不会客气。
晚膳果然就摆在正厅里,柳知坐下后,先是矜持地夹了一筷子鱼肉,随后解开封印,飞速地拿筷子在碗碟间来回穿梭,所过之处寸草不留。陈桓原本只是陪她坐着,见她吃得香,便悄悄地将刚端来的一盘虾仁夹进她碗里。
“这个也尝尝。”
柳知顺着他的动作瞥去,神情顿时柔和下来。
“陈公子,您真是个体贴的人。”
陈桓唇角上扬:“不过是举手之劳。”
“能发现别人爱吃什么,是观察细致,能主动把吃的让给别人,是心胸宽广,”柳知迅速把虾仁送进嘴里,快速完成总结。
“像公子这样的人,简直就是世间少有的君子。”
“姑娘谬赞了。”
“不谬赞,一点都不谬赞,公子这般品格,值得长命百岁,福泽绵延,儿孙满堂啊!”柳知把嘴巴塞得满满的,跟个贪吃的小仓鼠一样。
陈桓不由得蜷缩手指,抵住掌心,压下略微翻涌的心绪。
儿孙满堂么?
他瞧着柳知,却见对方正在专心致志地啃肘子,显然只是随口胡扯,丝毫没意识到这句话落在男人耳中意味着什么。
陈桓沉默片刻:“多谢姑娘吉言。”
柳知不在乎地点点头,又夹起一块肉,似乎觉得这位金主爸爸的心情变好了。
很好,看来马屁拍对了地方。
……
正式入住陈府后的第不知多少天,柳知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她大概、也许、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只米虫。
每天睁眼有春桃伺候洗漱,用完精致的早膳后上午在花园里溜达一圈消食,午膳后则睡上个把时辰的午觉,醒来便有精致的下午茶摆在厢房窗边,就着满院子的竹影花光慢悠悠地品。晚膳更不必提,样式简直多到她眼花。
这种日子过得柳知每晚躺在床上后都会生出奇怪的愧疚感。
我这样是不是太爽了?
随后她翻了个身,换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感受着身下细腻的面料,愧疚感立即烟消云散,舒服得她直哼哼。
什么愧疚?不存在的。她上了一辈子班就不能享受享受吗?这是她应得的。
不过,就算她柳知再怎么理直气壮,身体深处那个被社会毒打了二十八年的社畜之魂还是让她没办法真的心安理得,就像一头毛驴,你突然解开它的缰绳让它撒欢,它只会觉得自己马上要被做成驴肉火烧了。柳知不想被做成驴肉火烧。
所以陈桓什么也不让她干,每天好吃好喝地供着,这让柳知心里七上八下的。
可以说她这人吧,天生劳碌命。陈桓越是对她以礼相待她就越觉得心虚。毕竟当初自己带着谢唯碰瓷人家马车的事儿还历历在目,虽然陈桓还可怜地被蒙在鼓里。
不能坐以待毙,得做点什么。
这天上午,柳知又在院子里转圈圈,把陈府的花花草草都浇水浇得饱饱滴,对着旺财逗它,那狗吃得滚圆,躺在地上翻肚皮,连叫都懒得叫了。柳知蹲下来戳戳它的肚皮:“苟少爷,你说你爹喜欢什么啊?”
苟旺财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打了个饱嗝。
“啧。”柳知嫌弃地站起来,环顾四周,陈府的下人对她都客客气气的,除了车夫见了她每次都绕道走。她当然知道这些人对她的好,全都是因为陈桓。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柳知索性决定自己去探探陈桓的喜好。
她溜达到前院,正好撞见陈桓要进门,手上拿着一卷宣纸,看见她便停下脚步,温声道:“柳姑娘今日心情不错?”
“托公子的福,吃得好睡得好。”柳知笑嘻嘻地凑上去,“公子这是去书房?”
“嗯,写几幅字,过两日要送到镇上书院去。”
柳知脑子里灵光一现,立刻联想到在现代看过的那些古装电视剧里,红袖添香的桥段虽然添香她未必会,但凑个热闹总可以吧?
“我能去看看吗?”她抬起脸,眨巴着车灯一样闪光的眼睛。
陈桓闻言心里闪过一抹喜悦,随即露出几分笑意:“自然可以,只是写字枯燥,怕姑娘觉得枯燥。”
“不枯燥不枯燥,我从小就爱看人写字,我也可喜欢练字了。”柳知面不改色地胡扯,虽然她上辈子唯一练过的字大概是试卷发下来后模仿家长的签名。
两人前后脚进了书房。陈府的书房柳知倒是头一次来,比想象中的更加素雅,桌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靠墙的三面都是书架,一看就是正经在读书的人。书案旁边摆着一碟枣花酥,柳知的目光极其自然地瞥了过去,又极其自然地被陈桓注意到了。
“姑娘若是饿了我,可以先用些点心。”
陈桓说着执起笔,在书案后站定,柳知立刻摇头。
“不饿不饿,公子先忙。”
嘴上说着不饿,手已经很诚实地伸向了糕点,一口塞进嘴里,噎得她登时咳嗽不止,渣渣都掉了满身,她慌慌张张地用手去拍心口顺气,发现陈桓正低着头润笔,没看见她这副狼狈相,松了口气,又捏起第二块。
陈桓将笔尖浸入砚台,缓缓蘸墨提腕,柳知嘴里嚼嚼嚼,伸长脖子去看他的字。笔尖还未落下,柳知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好!”
陈桓吓得手一抖,对上柳知的眼睛,神情略带困惑:“姑娘,在下还没落笔。”
“我知道。”柳知舔了舔嘴角的糕点渣,一脸真诚,“但我提前看出来了,公子这笔势,这一手好字是跑不了的。这就叫,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陈桓:“……”
他手中的毛笔握了又松开,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这一次柳知没有立刻喊好,陈桓刚松了口气,便听她拖长声音道:“嗯——”
“又怎么了?”
“公子这字写得好是好,只是……”
“只是?”
“只是有点噎人,要是能配上点茶水就好了。”
陈桓扶额,转头吩咐门外:“春桃,在添一壶茶来。”
柳知立刻喜上眉梢:“陈公子,您真是高风亮节,宽厚仁慈,英明神武……”
“停。”陈桓抬手止住她的话头,“还没送来呐。”
柳知立刻闭嘴,陈桓看着她一秒变得乖巧的模样,忍不住掩唇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