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半,柳知刚刚结束了长达四个小时的高强度加班,脑细胞死得一干二净,正捏着酸疼的后颈站在路边等车。
这是秋风乍起的天气,西伯利亚寒流一路北下,夜凉如水,腹中的饥饿带来的灼烧感不能温暖她的身体反而让寒冷更甚,柳知裹紧了身上的风衣,肚子里空得咕噜噜直响,好巧不巧,正在这时,一股诱人至极的香味顺着夜风飘飘然袭来。
柳知皱着鼻子闻了闻,瞬间张大了眼睛,只见路边公交站台下蹲着个小男孩。
男孩十来岁的样子,是个虎头虎脑的小胖娃,背着个奥特曼书包,手里正捧着一个和他脸差不多大的白胖包子。
小胖娃正长大嘴巴准备开吃。柳知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她甚至能想象出包子被咬开的画面,和她饥肠辘辘的胃产生了灵魂般的共振。
她又低下头看了眼手上拎着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个大大的馒头,是公司今年中秋发的福利。
对,别人家公司发月饼,他们公司发馒头,谁能知道柳知当时有多想把馒头砸在老板的脸上,但考虑到那个馒头是她今天的口粮,她忍住了。
不过此时柳知显然忍不住,她猛咽吐沫,眯起眼睛,计上心头。
只见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十分自来熟地蹲在小胖子面前,笑得灿烂。
“小朋友!”
男孩茫然地抬头瞧他,柳知语气陡然变得神秘兮兮:“姐姐问你一件事,你手里这个包子,是路边那间店里的老爷爷那儿买的吧?”
男孩点点头。
“那你知道那个老爷爷是谁吗?”
男孩摇摇头。
柳知瞬间沉下脸,眉头微蹙,目光中甚至带上了怜悯,她伸手轻轻按住了小胖子试图把包子塞进嘴里的动作,严肃道:“小朋友,姐姐必须告诉你件残酷的真相。那个老爷爷的包子铺,很快就要关门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男孩疑惑。
“因为上个月,区里食品安全管理局发布了一份内部报告,说‘无证摊贩制作的肉包子,经过抽样检测,亚硝酸盐严重超标,长期食用会导致……’”
柳知盯着小胖子天真无邪还在流鼻涕的脸,无情地吐出三个字:“长!不!高!”
后者的脸唰地变白。
“你看姐姐,一米六五,在女生里算正常吧?但我小时候就是吃了太多这种路边包子,本来能长到一米七的!你今年几岁了?”
“十……十岁。”小男孩吓得发抖。
“十岁正是长身体的关键时期啊!”柳知痛心疾首,“你现在吃一个包子,将来就矮一厘米。你想想,等你长大了,班里排座位永远在第一排,打篮球永远够不到篮筐——你甘心吗?”
小男孩眼睑处似乎堆起了泪光。
柳知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算了,姐姐是大人了,本来也就长不高了。这个包子,姐姐帮你处理掉,你去买瓶牛奶喝,补补钙,还能长个。”
说着,她极其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那个白白胖胖的包子,顺手把拎着的馒头塞给了他。
“真乖,快回家写作业去吧。”
柳知顺手拍了拍小男孩的脑袋瓜,嘴角勾起得逞的笑容,心中暗诽:现在的小孩可真好骗啊~
她深深吸了一口手中的肉包子,一想到这是白票来的,真是香上加香。抬手刚准备把胜利的果实送进嘴里——
脚下突然一阵悬空,呼啸的风声瞬间将耳边的一切淹没,眼前的霓虹灯也变得扭曲怪异起来。仿佛从高处往一个黑暗深谷下坠,晕眩伴随着疼痛的感觉。
“卧槽——天道好轮回吗?我不就骗了个包子——”
柳知惨叫一声,等再一次恢复神志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结结实实地砸进了一堆烂稻草和破木板里。身下先像有什么东西被她一屁股坐塌了。铺天盖地的霉味呛得她咳嗽了好一会儿。
“咳、咳咳咳……”
柳知掩着口鼻缓了好一会儿,随后猛然站起身来,却见到自己身上的风衣外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粗硬麻布做成的破烂衣服和披风,脚上的布鞋也破了洞,踩在泥泞里。
但奇迹是,她的手里竟然还死死捏着那个肉包,肉包甚至还冒着一丝丝白气。
“这是什么恶搞真人秀吗?”
柳知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泥,心乱如麻,抬眼望去,原来她正身处一座破得不能再破的庙里,到底破到什么程度呢?大概是老鼠来了都要搬家。供桌已经塌得不像样,后面的佛像掉了漆,露出里面黑沉沉的坯子,屋顶镂空以至于外头的冷风劈头盖脸地砸在了她的身上。
就在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加班加到精神错乱的时候,佛像后响起一阵清脆木鱼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渗人。
“咚、咚咚——”
柳知霎那间汗毛倒竖,一只手紧紧护着包子,猫着腰蹑手蹑脚地钻到了佛像后头想探个究竟。
只见阴影中,正盘腿坐着一个光头的老和尚,正敲着木鱼。
“尊姓大名啊大爷?”柳知按捺住想要发飙的冲动,“这是哪儿啊?你们是哪个剧组的?未经允许禁锢公民人身安全是违法的知道吗?”
那老和尚连眼皮都懒得掀起来,又咚咚地敲了两下木鱼,淡淡开口道:“贫僧法号陆仁甲。”
柳知简直要气笑了,“陆仁甲”,这真的是正常人能取的法号吗?
她试探性地问:“‘那我叫什么?这里是哪儿?现在是哪个皇帝当政?”
和尚:“施主叫柳知,此地乃凑合镇。至于皇帝是谁……管他呢,反正全书从头到尾皇帝也没露过脸,顶多在台词里出现两次。施主,既来之则安之,毕竟人这一辈子,眼睛一闭一睁,一天不就过去了吼。”
柳知就这样听着这和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完,往后一缩,被一阵黑烟吞没,没了。
凑合镇?陆仁甲?
等会儿。
她算是个资深网文爱好者,各种穿越的套路烂熟于心。按照正常逻辑,如果自己真的穿进了某本古代小说里,那这个世界的人命、地名,就算再逆天,好歹也得有点古风味吧?
柳知倒吸了一口凉气,脑袋瓜快速转着——
如果连一个和尚的名字都叫“陆仁甲”,那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世界的作者极其敷衍,极其草率!这绝对是一个连配角名字都懒得起,打着古代架空幌子乱写一通的沙雕小白文世界!
那她在这个世界岂不是随时都有可能因为某种无厘头的剧情杀给挂掉?!
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无语。
“姐姐……”
一阵细碎的声音传来,惹得柳知瞬间如芒在背,心跳加速。她一点点扭过头去。只见斜后方那堆刚才被她砸塌的木板里,正艰难地伸出一只手。紧接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从废墟里爬出来。
借着夜空昏暗的月光,柳知得以看清这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他衣衫单薄,上面沾满了泥污,瘦得脸颊都有些凹陷。
然而,他黑亮的眼睛波光粼粼,不知为何蒙上了生理性的水汽,明明脸色苍白嘴唇却泛着不自然的薄红,这让柳知不自觉心脏一沉。
哪怕狼狈不堪还是依旧扎眼,弱小无助又可怜,这、这不就妥妥的是惨遭虐待,日后必定黑化的大反派/大男主吗?
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原本昏昏沉沉的少年定了定心神,又唤了一声:“姐姐……我好冷……”
柳知注意到少年的视线正可怜巴巴地落在她穿的披风上面,柳知一阵心疼,随后当着他的面把披风裹得更紧了些,隔绝四周的寒气。
开什么玩笑,这大冷天的,披风给了他,自己冻死了怎么办?穿书的也是人,也怕冷啊。
柳知干巴巴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万分诚恳的表情建议道:“冷吗?那你赶紧搓搓手。我妈以前说了,只要把两只手放在一起用力搓,搓热了全身就都不冷了。”
少年:“……”
少年眼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么个回答,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过一点迷茫,然后极其听话地把双手挨在一起,当着柳知的面卖力地搓起来。
柳知对此很满意,这小子看起来乖得很嘛。
柳知又问:“对了,你怎么在这儿?你家在哪啊?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流浪?”
谢唯停下手,默默看了眼她屁股底下那堆破烂,抬手一指:“这就是我的家。”
柳知:“啊?”
“你刚刚来的时候,把它压塌了。”
柳知:所以,我穿书第一件事,是强拆了男主的家?
谢唯想了想,认真补充:“本来不算流浪。”
柳知:“那现在?”
谢唯看了眼已经变成废墟的他曾经的小家:“现在算了。”
柳知:“……”
她干巴巴咳嗽两声,摆摆手试图挽回局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谢唯。”
谢唯!
几乎是听见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柳知就确定了这就是她在这个世界里保命的金大腿。
这使她激动得差点落下泪来:“好名字,太正经了,太符合男主设定了!”
说着柳知一把拍在他的肩膀上,痛得谢唯闷哼一声,随后他看见这个女人把手伸进怀里,掏啊掏,掏出个肉包。
“弟弟!谢唯弟!看,热乎的肉包子。”
浓郁的肉香味毫无遮拦地钻进鼻子里,谢唯怔住,浓密的睫毛掩住一闪而过的情绪,迟迟没有动作。
柳知看着谢唯岿然不动的样子不明所以,还以为这小子害羞了不肯吃别人给的食物,索性一手按住他,顺便把那肉包掰成两半,强行塞进了谢唯嘴里。后者被这粗暴的照顾搞得猝不及防,嘴巴却诚实地叼住了肉包。
“这就对了嘛。”柳知见他终于拿起包子啃了起来,松口气,释然地笑笑,“谢唯弟弟,要不跟着姐混?保准有你一口饭吃,以后姐罩着你。”
闻言谢唯抬头深深瞧她一眼,呛了一下,咳嗽起来,柳知连忙伸出手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真切地触碰之时她才心惊地感受到谢唯有多么瘦弱,瘦到了硌手的地步。
感受着背上那只温暖的手,谢唯的咳嗽声渐渐小了,他低着头,所以没看见柳知眼里闪烁着得逞的光芒。
“……那好,谢谢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