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算找到了吧？”
许见微的笔停在记录表上。
第一位参加体验的观众已经走进潮汐厅，馆方工作人员站在通道口，等她把这一行写完，再带下一位过来。
“刚才问过路。”她说。
“他只是确认一下方向，没走错。”
对方说得很平常。许见微低下头，看见“到达”旁边那一栏还空着。
是否寻求帮助。
这是她自己加的。
三天前，她和唐砚把入口说明合成两张。入口那张保留厅名和右转箭头，通道末端再放一个同样颜色的左箭头。后来准备实际样张时，她们觉得既然沿途只有这条路，第二张不必再把厅名写一遍。
样张做好，她们自己走过，馆方也核过安装位置。许见微修好那个被顶歪的小模型，把夹挂方式的照片补齐。今天，两张白卡都按约定挂上了。
她昨晚将记录表打印出来，看了好几次。
现在第一行就要填“有”。
刚才那位观众在入口处很快转了右。许见微跟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看他走过沿途的小展柜，到了末端，在左箭头前停下来。
他看了看箭头，又看向她。
“这个也是去潮汐厅的？”
她几乎立刻要点头。
点一下就行。人已经走到这里，再拐过去，整条路线便算顺利结束。
可她在体验开始前说过，按平时参观的习惯走，看不明白可以问工作人员。她负责记录，不在旁边带路。
许见微把已经抬起的下巴收住。
“您需要确认的话，可以问这位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给了肯定的回答。对方道了谢，转身进去。
整个过程很短。短到现在说他“没有找到”，似乎也不公平。
“到达了。”许见微在第一栏打勾，又移到旁边，“但这一步需要别人确认，我分开记。”
工作人员看了眼表，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接下一位。
许见微将“末端询问箭头是否仍指向潮汐厅”写进备注。
她的字比平时挤。
唐砚从入口那边过来，问第一位怎么样。
“入口能看见。第二处问了一次。”
“没看见箭头？”
“看见了。不确定它指的是哪里。”
唐砚抬头看墙上的牌。那个箭头很干净，旁边没有任何东西挤占位置。
第二位观众到了通道尽头，也停了下来。他先往左边张望，随后问工作人员，顺着箭头过去是不是潮汐厅。
许见微把笔压在纸上。
没有反光，也没有谁挡在前面。这次不能再说换个材料就好了。
接待人员招呼她，后面还有四位，可以继续。
“稍等一下。”许见微说。
唐砚看向她。
“我想给第二张补上厅名，再试后面的人。”
“现在改？”
接待人员往入口看了一眼。余下的参与者还在那边等候，咨询台旁已经摆好了体验结束后要发的小纪念品。
“改完还要多久？”
“不动位置，只加一条字。几分钟。前面两位和后面四位分开记录。”
许见微说完，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找补。
牌子没有指清楚，她就当场往上添东西；这样出来的结果，还能不能算自己的方案有用？
唐砚将手机里的原稿放大，手指停在箭头上方。
“先补这里。别把箭头往下挤。”
许见微抬眼看她。
“那我们得留两版。”
“当然。前面那张先拍下来。”
现场负责人同意暂停片刻，让后面的参与者继续留在入口，没有提前把新指引拿给他们看。唐砚借来粗头笔，用备用白卡写了“潮汐厅”，夹在原箭头上方。
字是手写的，没有电脑里排得整齐。
许见微站在来路上，看了一眼，又回到记录表前。
她在下面另起一段，写：第二版，补充目的地名称。
前面两行没有划掉。
后面四位里，有三位没有问路，走进了潮汐厅。另一位仍然向工作人员确认了一次，问的是走过去还能不能原路回来。
许见微照样记下原话。
她没有把最后一次询问从表里拿掉，也没把所有问话归成同一种原因。
最后一位离开后，唐砚蹲在墙边整理备用卡纸，抬头问她：“是不是我把第二张删得太干净了？”
许见微看着那行新添的厅名。
她有一瞬间想说，是。
合稿时，她曾那么担心信息不够，几乎不愿删掉入口处任何一句话。现在真有人走到下一处问路，她似乎终于有了一点可以证明自己的东西。
“第二张不重复厅名，我也同意了。”她说。
唐砚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们知道这两张是接着看的。别人一路过来，还看了展柜，到了这里不一定这么想。”
许见微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记录。她其实不知道参与者是不是因为中途看了展柜才不确定，只能确认两个人都在这里问过。
她把后半句收回来。
“至少这两位没有直接认出来。为什么，还得再看。”
唐砚点了点头，将那张手写字条拍下来。
“下一稿保留。排版我再调。”
等人散了，现场负责人让她们说说结果。
许见微将表放在咨询台上。她原本准备的开头是“整体比较顺利”，话到嘴边，换成了第一张牌和第二张牌各发生了什么。
入口的观察、末端的问路、临时加上的字，都在同一页上。
“能说改完就有效了吗？”负责人问。
“还不能。”
她听见自己答得比想象中快，心里却跟着紧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完整负责一轮观察。她确实想从这里带走一个“可以用”，而不是更多待确认。
她将手指放在两段记录之间。
“前后不是同一批人，人数也少。现在能确定的是，第一版末端缺了目的地信息，有人需要问。补上以后，这四位的情况好些。还得再换一批人看。”
负责人翻了翻她附在后面的两版照片。
“那先按补过的这版往下做。再给你们一轮，时间我来排。正式长期挂，还要看固定和清洁。”
许见微没有马上接上话。
对方以为她没听清，又问是不是还有问题。
“没有。”她说，“下一版的观察内容，我整理好发来。”
她低头收纸，才发现自己把最上面那张拿反了。
回到学校，许见微写结果说明时，删掉了“全部到达目的地”后面的句号，补上其中需要工作人员确认的情况。
那句话还是成立的。
可只有前半句，别人就看不见她今天真正发现了什么。
唐砚将两版图发来，她把临时补字后的那张放在报告中间，没有换成后来排得更整齐的效果图。报告末尾写上下一轮要看的位置，连同原始记录发给邵衡。
她洗完手回来，看见邵衡的回复。
先是关于报告的意见：保留两版的区别，下一轮条件写具体。
下面还有一条。
“下周方案会，这部分你来讲。把现场那几处问题带上，不用只发材料。”
许见微站着，没有坐下。
她把消息往上滑了一点，又滑回来，确认它接着的是自己刚发的报告。
这部分你来讲。
她甚至点开了输入框，想再问一句，是不是需要她准备汇报。
打出两个字，她停住，删掉了。
邵衡已经说清楚了。
许见微回复：好，我来准备。
唐砚收拾东西时，看见她还拿着手机。
“馆里定下次了？”
“还没有。”
她将屏幕转过去，没藏住嘴角。
“老师让我下周会上讲这部分。”
唐砚看了一眼。
“那两版图都带。别人只看最后那张，不知道为什么多了一行。”
“嗯。”
许见微把消息又看了一遍。
晚些时候，她进后间，开了终端。问答页仍需她补充当天的事，名字和那句不碰东西的约定却留着。
她开了语音，介绍自己，随后就说：“今天有个好消息。”
【是什么？】
“我做的那部分，下次可以自己去讲了。”
她停了一下，觉得这样说得太少，又把手机上的原话念给它听。
“下周方案会，这部分你来讲。把现场那几处问题带上，不用只发材料。”
阿隙问她要讲什么。
“今天有人走到箭头前面，还是问了路。我们补上目的地以后，后面几个人走得顺一些。还没全部弄好，但可以继续试。”
纸环和空盒还在底座前。许见微没有让它伸出来，也没有翻开检查本。
她只是坐下来，手机仍亮在手里。
“他说，不用只发材料。”
屏幕上的字停了一会儿。
【这句你说过了。】
“我知道。”
许见微笑了一下。
“我还想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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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我还想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