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许在青早早起身筹备。今日是她到起居注就职的第一天,诸事都需上心。
起居郎隶属史官,品阶仅九品,无缘上朝面君。本朝起居注与历代不同,除记录帝起居外,亦兼录朝臣言行以备修史日常便是编撰文书,整理卷宗。
许在青身着素青圆领官袍,窄袖束身,腰间系铜革带,头戴素色幞头,足下靴履齐整,晓桃在旁帮她整理衣饰,待穿戴妥当,她便动身前往官署。
起居注坐落于宫城僻静之处,鲜见车马仪仗,往来之人皆是抱卷持牍的文吏。屋内空间不算宽敞,靠墙立着层层木架,堆满泛黄卷宗与封存册页,满屋皆是浓郁墨香。
堂内各司其职,绿袍史官端坐主位,神色肃穆;青袍九品官吏埋首誊写,大气不敢出;皂衣书吏立于角落,躬身整理卷册。
“拜见大人,下官许在青前来就职。”她躬身行礼。
“许在青,许榜眼?”主位上的史官抬眸,神情依旧严肃。
“正是下官。”
“我这小小官署,原容不下你这等人物。但你是陛下亲自安排,便留下做事吧。”
“下官遵命。”
“今日你便跟着任晓历,好生熟悉差事。”
……
“你今日负责整理这一排卷录,务必仔细,不可有疏漏。”任晓历叮嘱道。
许在青拱手:“多谢提点,我知晓了。”
卷录多为竹简,体量繁杂笨重。她埋头整理许久,刚直起身稍作歇息,眼前忽然一黑,不慎撞上身后书简。已分类与未整理的竹简顿时散落一地,混杂在一起。
望着满地狼藉,她心中一阵无奈,伸手捡拾时,一卷竹简悄然展开,上面的内容竟提及了卢续言。
许在青当即放下手中书卷,俯身拿起这册竹简细读。
“卢续言,昭和一年春,蒙女帝征召入朝。其本为前玉州县尉之女,天资卓绝,五岁习字,七岁能诗,后嫁入京门望族于府庶子于甫仲。”
于甫仲在后世史书中是出了名的庸碌之辈,常被世人当作庸人笑谈,许在青暗自思忖:这般才情女子配与庸人,若是未曾入仕,一身才华便要困于深宅,彻底埋没。所幸昭宁帝慧眼识才,给了她施展抱负的机会。
思绪落定,她不再分心,重新埋首审阅卷宗。她暗自庆幸,起居注远离党争,恰好能安心研读史料,追查九位女内相的过往。
正埋头间,忽觉身旁多了一人。任晓历不知何时折返,手里端着两碗茶汤,粗陶碗往她案头一搁,溅出几滴。
“新来的,喝口茶再干,这些竹简年头久了,脆得很,你方才翻那册昭和初年的,轻着些,莫要扯断编绳。”
许在青一怔,忙起身道谢。任晓历却已转过身,边走边道:“不过提醒一句,你自个儿当心便是。”
她重新坐下,心中微暖,将茶汤饮尽,继续整理。
“新来的,卷宗整理得如何了?”任晓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还差一部分。”许在青迅速收起展开的竹简。
“这点活都做不利索?”任晓历语气带着几分轻视。
“是我手脚迟缓,今日定当全部整理完毕。”
“罢了,先歇着吧,下午再来收尾。”
“多谢体谅,下午我一定办妥。”
“稍后随众人一同去膳堂用午膳吧。”
许在青初来乍到,不知朝中设有公膳堂,只得跟在一众官吏身后,步步谨慎,唯恐失了礼数。
一路行至膳堂,楼宇足有三层,格局气派,竟与京中名楼望江楼有几分相似,她抬眼望去,不少四品大员立于近旁,心中恍然,原来此处是朝中官员共用膳堂。
不同品级的官员陆续入内,朝堂礼制繁杂,她不通规矩,只能效仿旁人举动。见同僚向上级行礼,她便依样效仿,区分不同礼数,不敢有半分差错。
“见过柳相。”
耳边响起见礼之声,许在青抬首,望见柳云笺缓步而来,此人虽是正四品,却是女帝近臣,权势极重,她下意识侧身躲入人群之后,现今还不是上前攀附的时候。
柳云笺步履从容,径直登楼,并未留意到她。许在青暗自松了口气,她入京时日不算短,可京城规矩森严,处处讲究尊卑礼节,远不如家乡自在,诸多朝堂仪轨,她至今未能全然吃透。
这座膳堂整合了官署公厨,等级划分极为严苛,楼上雅座专供宰相、三省高官,膳食精致丰盛;一楼廊下是中下层官吏所用,饭菜粗简寡淡;底层杂吏、差役则另有专属厨舍,绝不与正式官员同席,品阶之别,从座次到膳食,高下立判。
用膳过后,官吏有一个时辰休憩。许在青不愿回房闲坐,打算趁空逛一逛皇城。一来熟悉地形,二来她深知这座昭和皇城早已湮灭于历史,如今能亲见昔日盛景,便想多驻足观望。
一路漫步许久,她竟迷了路。四周人烟稀少,氛围冷清,瞧着像是皇城禁地。她连忙折返,行至一处十字路口,四条道路四通八达,难以分辨来路,凭着模糊记忆随意行走,眼前忽然出现一座阁楼,匾额上书珏宁阁。
珏为古玉玦,此地竟是玦王居所。
许在青心头一紧,转身便要离去。刚挪步,旁侧忽然传来动静,她立刻噤声,闪身躲进路边草丛,屏息伏低身子。
“玦王饶命!奴才知罪!”凄厉的求饶声响起。
紧随其后,是一道慵懒带笑的声音:“吵什么?本王又没说要你的命。”
许在青悄悄拨开草丛张望。只见玦王靠在廊柱上,衣袍微敞,神色闲淡,甚至带着几分和煦。那人俯下身,笑眯眯地拍了拍跪地小太监的脸:“说,本王吩咐的事,办得如何了?”
“回……回王爷,人已经寻到十二人,尚缺三名……”
笑意骤然凝固。
“缺三人?前日不是说找齐了吗”
"回...回王爷,那三人,他们拼死抵抗,就..就..就没了"
"没了?本王命你寻访人,谁准你私自动手?敢违逆本王,便是找死。”
话音未落,面色已如寒霜。
棍棒击打皮肉的闷响接连不断,求饶声渐渐微弱,鲜血漫过砖石,染红地面,片刻后,动静彻底停歇,地上之人再无声息。
许在青胃中翻涌,死死捂住口鼻,强压下惊呼,紧闭双眼不敢再看。
“余下之人,一并处置。”
玦王抛下一句冷语,转身离去,步履毫无迟疑。旁侧侍从面色惨白,却不敢有半句反抗。
草丛里的许在青浑身发冷,僵立许久,直到周遭彻底寂静,才敢缓缓起身,她脚步踉跄,仓皇逃离此地,一路奔出禁地范围才停下。血腥味仿佛萦绕鼻尖,双腿发软,她扶着墙壁不住干呕,浑身脱力。
生于法治时代的她,从未见过这般残酷场面,恐惧难以抑制,她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勉强稳住心神,向路过的宫人问路,一步步挪回起居注。
整个下午,她都心神不宁,脸色惨白,整理卷宗时频频走神,方才血腥的画面与惨叫声反复在脑海中浮现,史书里记载仁慈温和的玦王,与眼前之人判若两人。
“许在青,你可有认真当差?”任晓历前来查验,语气不满。
“任大人见谅,今日状态不佳,明日我定会将卷宗重新整理妥当。”
“罢了。我署史官每日劳作数倍于你,也无人推诿。今日便到此为止,明日返工吧。”
“多谢大人体谅。”
回到居所,她低声道:“晓桃,备水,我要沐浴。”
“是,小姐。”
指尖依旧冰凉,整个人沉入浴桶,温热的池水慢慢驱散寒意,她才稍稍缓过神。
这是她来到异世后,第一次直面这般血腥私刑,画面反复闪现,她索性将整个人没入水中,隔绝所有声响。
“冷静,这都只是过往幻象。”她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
入夜卧床,许在青辗转难眠,一闭眼便是那片漫过砖石的血。她索性坐起身,披衣点灯,强迫自己梳理思绪。
史书对玦王的记载果然失真,此人绝非表面那般仁善,他所提及寻访的人,背后恐藏着隐秘勾当,只是不知女帝是否知情。
玦王是昭宁帝同父异母的兄长,其母为和亲公主,向来不得帝王宠爱。女帝登基后,皇室近亲便只剩他们二人,可正史中对二人的关系着墨极少,疑点重重。
她想得很清楚,只是握笔的手却在抖,墨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渍。
许在青望着那团墨,感到可笑,如今的身份,无法接触核心,只能凭这些零碎的线索拼接,想要触到真相,唯有往上走。
但所幸今日并非全无收获,借着卷宗,她查到了卢续言的相关记载,如今身在起居注,每日接触一手史料,可以更近一步了解九位内相,想来也可以破解是否有第十内相之谜,也算选对了去处。
她放下笔,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熬到了次日鸡打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