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在几声嘟声之后被接通。珀尔没有用电话彩铃。
霍利想起来她也没有用手机壳。
“喂。霍利，怎么了？”他听见珀尔在那边说。
声音听不出欣喜也没有不耐烦。
霍利还没想好说什么，他停顿了大概两秒，然后说：
“我今天在餐厅看见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好看吗？”珀尔问。
“嗯。”
“你说她还是我？”
“当然是你。”
“你听上去今天心情很好。”珀尔说。
“不是因为她像你。”
“我还以为你今天站在扶梯左边被人骂了，才给我打电话。”
“没有，我站在右边。”霍利说，“你会站在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
“那我也要站左边。”
“你站右边也行。”珀尔说。
霍利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很好。
刚刚他觉得，离开观水镇之后，他们的聊天得重新开始。
现在他不这样想。
霍利不想上楼，于是坐在路灯下的长椅上，把脚伸直，目光往公寓楼的黄色斜顶看去，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他明白那里有一间为珀尔准备的阁楼。
“你今天晚上吃的什么？”珀尔问。
“尼娜做的土豆沙拉。很难吃。但为了维持身材，她晚上要么不吃饭要么吃这个。”霍利说。
“你为什么不用维持身材？你可以吃披萨。”
“我还年轻。”
他听见珀尔在那边笑，然后说：“不是的，等我开学之后再保持身材。”
“你什么时候开学？”珀尔问他。
“后天。”
“其实你挺瘦的，不需要刻意控制食量。”
“你在夸我身材好吗？”
“是。”
“我还以为你没有认真看。”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看起来……”
喜欢女生。
“看起来我穿不穿衣服在你面前，你表情都一样。”
霍利迟疑着说，脑海里浮现珀尔那张冷脸。
“你真这么想？”珀尔说。
霍利有点脸红。如果珀尔现在在他身边，说不定会吻他。珀尔喜欢他脸红。但现在他一个人在外面。
“因为你穿不穿衣服我都一样喜欢。”
“珀尔。”他拖长声音，想让珀尔停下来。
珀尔发出一种笑声。
霍利问：“你躺在床上吗？”
“对，你听出来了？”
霍利想像她把头歪向大熊先生的样子。她可能笑倒了现在？想象这些使他幸福。
“珀尔，我不在的时候，你都是抱着大熊先生睡觉的吗？”他问。
对面不说话了。
霍利不知道为什么。
接着他忽然想起来，珀尔的房间没有大熊先生。
大熊先生是他上小学时的玩偶，后来巴诺的奶奶把它丢掉了。
霍利感到绝望，他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这个时候，有一只小狗被主人牵着走过来，路过他的时候叫了声。
“你在外面吗？”
珀尔略过了刚刚的事情。
“对。”
霍利想装作这只是回家路上随意拨打的电话，此刻他正在往家走，而不是因为要给她打电话，特意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受冻。
他更想弥补自己刚刚犯下的错误。
他很小心地站起身，尽量不发出脚步声，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快到家了。”他说，“你在做什么？”
慌乱之下，霍利还特意描述了一下刚刚路过的棕色腊肠狗。
他说：“和你咖啡杯上的那只很像。”
其实刚刚路过的是一只小泰迪。霍利只是想证明自己的记忆没有问题。
“我刚刚在修改数据。”
珀尔说她和同学正在搭建一个养老系统网站。
具体的专业术语霍利听不懂，珀尔尽量筒短地解释。
他在珀尔说话的时候慢慢往单元楼走，大概路过了两盏路灯就到了单元楼门口。
“给钱吗？”霍利边上楼梯边问。
“不给，我们现在在调试，上市之后才有钱赚。不过赞助商不好拉。明天上午我们还要和对方公司再开一次视频会议。”
“你紧张吗？”
“不怎么紧张。就是烦。”
珀尔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只死鱼发出的。
“我也拉过赞助。好吧，不算拉。只是发了视频之后，赞助商主动联系我的。没有什么参考意义。”霍利说，“你觉得很难吗？”
“项目拉赞助虽然比较困难，不过这不是我操心的事。我主要负责调控。就是上次和他们的技术顾问通电话的时候，感觉挺可怕的，那个男的一直在挑漏洞，然后压价。 ”珀尔说，“你刚刚说的是你分享Airtap的那一期视频吗？”
“对。”霍利停在某层的平台，有点高兴。
“你看过我的视频？”
说完，霍利又有点羞涩。
他那视频很幼稚。是初中时拍的，随手分享在网上。他觉得自己那时候很傻，腼着一张笑脸，不知道在笑什么。不过他那时候还可以装得很机灵，不会出现记忆错乱什么的。
他已经很久没上那个账号了，也尽量不去网上看和自己有关的视频，他不想看见一张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可以很自然的脸，这会让他感觉他不是霍利。
“你别看。”他对珀尔说。
“为什么？”
“那个时候发型很傻。”
珀尔开始笑。
“但是我已经全部看完了。挺可爱的。”她说，“你很适合做这方面的工作。”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霍利上了几级台阶。
“你很可爱，谁都会喜欢你的。”
霍利不得不又停下。他很高兴。
“你这么说是为了哄我，才不是真的。”
“是真的。”
“你从来不说这么绝对的话。”
“好吧。有百分之一是想哄你开心。但是我心里真那样想。”
珀尔才是谁见了都会喜欢吧！
“那，如果我每天在你旁边叽叽喳喳，你会烦我吗？”
“不会。”珀尔补充，“这个百分百不会。”
霍利笑着走进公寓，打开所有的灯。
他拿出电脑，逛网页商店，下单新家具、床品和日常洗漱用品。
珀尔也开始在另外一边点鼠标，发出咔咔声。
两个人有一阵没说话。
买完东西，一共两万六千块。霍利特意看了眼数目，他以前没有这个习惯。
他问珀尔：“程序投入运行后会赚钱吗？”
“当然。”
“那你会成为实干家，富一代那种吗？”
珀尔笑起来，说：“你想多了。少爷。”
“赚不了那么多，你不要把我看的那么厉害行不行。”
她又说，“我上半年找的毕业实习都没给钱。”
“但不是有最低的实习工资之类的嘛？”霍利问，“一天多少钱规定好。”
“但是求实习的人很多，岗位很少啊。”
“你是A大的也会很难找吗？”
“不难找，但是免费当实习生更有竞争力，我们都默认这样。”
“好吧。”
珀尔又说：“大学和就业就像粉碎机器的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前半部分先把整张纸纵向切成细长条 ，后半部分把细长条横向切断、再揉碎，最后变成小颗粒、碎末或纸屑。 ”
“高级管理者，我是说高级打工人，会成为你们资本家的帮凶，但那已经是我们能过得最体面的方式了。”
“资本家永远是资本家、特权阶级永远是特权阶级。”
“所以你才创业吗？”
“不完全是。”珀尔说，“学过的东西有机会应用，挺好的。况且除了锻炼，我们确实也奔着盈利去的。这让受教育这件事情没那么荒唐。”
“本来就不荒唐。”霍利说。
你不荒唐。
他不确定珀尔是不是想听这个。
“起码你帮助了格蕾丝。珀尔。你不在无用的集合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