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的元旦家宴,厅堂里灯火通明。
陈延声站在长桌主位前,将母亲那套青花瓷餐具细致摆好。
他是今晚这场家宴唯一的筹备者,母亲身为金陵军二院党支部书记,此刻仍在处理一桩紧急的医疗案件。
父亲陈竞涛则在外与各界名流周旋,拉拢势力。
水晶吊灯的光芒落在空置的座位上,陈延声的目光却越过窗棂,望向远方金陵城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里有母亲奔忙的医院,有父亲周旋的宴会厅。
陈延声早已洞悉这份注定的缺席。
腊月的风穿过回廊,吹动他手中的菜单纸页。
第三个年头了,他还是仔细核对每一道菜的时令与火候,松茸要取云南清晨带着露水的,鲥鱼须是长江入海口捕捞的。
用最精致的器皿盛放最渺茫的期盼。
陈延声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
车轮轧过砂石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在院门外稳稳停住。
心里那丝没来由的期盼,像被风偶然吹亮的炭火,暗暗地烘了一下胸腔。
但很快,他听见了车门被利落带上的闷响,还有那特有的、略显匆促的脚步声。
果然,两分钟后,陈竞涛的身影出现在膳厅门口,大衣挟着一股室外的寒气。
“回来了。”言简意赅,目光掠过他时并无多余停留,径直走向书房的文件柜。
陈延声垂下眼。
期盼无声无息地熄灭了,剩下一点自嘲的灰烬。
等父亲出来后,陈延声彻底爆发了。
陈延声的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嘶吼,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了二十五年的东西全都掏出来:“你们就不能,好好陪我吃一次团圆饭吗?!”
尾音在空气里发颤。
“三四年来,你们在这个家的时间掰着手指都能数清,你总是对我说:忙。”
“整整一年了……”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漏了气的皮球。
“我只是想……一家人好好坐着,说说话。”
他盯着桌上没动过的汤,热气早已散尽,汤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陈竞涛扯松领带,将大衣摔在椅背:“陪你吃饭?你知道我今晚推了谁的宴请?行政院秘书长的小公子订婚宴!就为了回来听你说这句混账话?”
“陪你?我二十五岁在前线啃冻土豆的时候,谁陪我?你母亲当年难产大出血,谁陪她?!”
管家悄声退到阴影里,似乎已经见怪不怪
“你以为贺家那小子为什么能站在总统府说漂亮话?因为他祖父贺志华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拿命换来了监察部长的资格!民国苏沪纺织厂大罢工,是他孤身进厂区谈判,背上挨了五六刀。”
“以及最重要的,那是贺家百年托举起来的他!”
陈延声手指收紧。
“你呢?你二十五岁了,除了会接贺家小子的糕,还会什么?!军委会多少人笑我陈竞涛的儿子文不成武不就,倒学会捧戏子似的捧贺家玉菩萨。”
我忽然冷笑…随即长叹一口气,怒吼道:
“对,玉菩萨…你知道贺秋夜那身清贵气是怎么养出来的?是他祖父用十几条人命换的!民国金陵撤退,贺志华亲自断后,他贺家十几个家仆死在长江边,就为了护住如今戴在贺秋夜脖子上的祖宗玉佩!”
“你说的对!那是贺家百年清誉和文脉托举起了他,是姑苏半座城的文脉金童!”
陈竞涛眼眶赤红,“我陪你吃饭的时间,够多少人在背后捅陈家的刀?”
陈竞涛俯身,手撑在桌沿
“延声,你给我仔仔细细看清楚,想明白了!这不是苏州沁园的雪月风花,这是金陵!是你多吃一口热菜,就可能有人少穿一件冬衣的修罗场!”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
“总统府的车在等我,最后一句话你听好”他走到门口,背影僵直
“你要陪,等哪天你坐到我这个位置,等你能让贺秋夜不必对人弯腰说晚辈愚钝,等你能让你母亲半夜三点不必守在医院,再来跟我要。”
说罢,陈竞涛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延声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也是在这张桌子前,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执笔:“我们陈家的字,讲究骨力洞达。”
那时父亲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而现在…
门轰然关上,管家悄声上前:“少爷,您就自己先吃吧。”
陈延声盯着杯中倒影:
“倒掉。”
“少爷?”
“我说——”他慢慢擦手,“倒掉,从今往后,陈家的饭,我一个人吃。”
而另一侧,金陵城繁华处坐落着一座占地二百八十九平米的沁园别院。
院落格局几近仿造听雪阁的模样,其间回廊掩映、花木扶疏。
既为隔开尘嚣,亦在不动声色间将外界窥探的视线挡在了高墙之外。
此时别院膳厅内暖意氤氲,贺家众人正围坐享用一席鲜香四溢的鱼火锅。
红炉上汤底滚沸,乳白浓汤中翻涌着嫩白鱼片与各色时蔬,香气漫过长窗,融进暮色初临的庭院。
贺志华微微颔首,示意一旁的褚遂安。
不多时,一张以金丝细线精心缠系的笺纸便被妥善封起,由专人送出。
素雅纸面上墨迹温润,写道:
“今日宴间未得与世侄从容叙话,深以为憾。特备家宴一席,鱼羹正暖,炉火初红。若得拨冗相见,共续闲谈,盼临。”
管家叩响陈延声书房的门,奉上一只锦袋
袋中是用金线缠绕着的信
“贺老差人送来的。”管家低声道,“说……见信如晤。”
“知道了,备车!”陈延声猛地起身
车停在路道尽头,白墙青瓦的苏式院落隐在雪松林间,门楣悬着“沁园别府”匾额,字迹是贺志华亲手所题
开门的是褚遂安
他拄着紫檀杖,对陈延声微微颔首:“陈少校,请。”
穿过回廊时,陈延声看见廊下挂着一排冰棱,屋檐下悬的铜铃在夜风里轻响,声音清越,与沁园的铃声,一模一样。
正厅门开,暖光裹着笑语涌出。
圆桌旁坐着贺家五人:贺志华、石淳伊、贺楠烨、李晔婷、贺曦迟。
而第六个席位——
摆着全套青瓷餐具,杯中已斟了温热的黄酒。
贺志华抬手示意那个空位:“陈世侄,坐。”
陈延声僵在门口,他看着那鱼火锅周围一圈的满桌菜肴,腌笃鲜、松鼠鳜鱼…
全是苏帮菜,却特意减了糖量,他畏甜。
甚至有一盅单独温着的黄芪当归鸡汤,那是给他准备的。
石淳伊温声道:“你父亲今夜有要务,你母亲在医院,但饭总要吃的。”
贺曦迟起身,替他拉开椅子。
“陈少校。”
“汤要趁早。”
石淳伊接话,声音柔和如初雪:
“今夜送信邀你来,是因为——”
她目光落在那盅鸡汤上:
“贺家的规矩是,孩子没饭吃的时候,邻居该添双筷子。”
陈延声喉间的哽。
陈延声低下头,舀了一勺汤。
汤很烫,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起两小时前,父亲摔门而去时的情形,想起母亲手术室里彻夜的灯光,想起自己二十五年里,每一个独自吞咽冷饭的夜晚。
而此刻———
贺楠烨在给他布鱼腹最嫩的肉,李晔婷轻声问鸡汤咸淡可合口
贺曦迟在桌下,轻轻踢了踢他的鞋尖。
很轻的一下。
像在说:“吃吧,别怕。”
而此刻烛光里的贺曦迟,肌肤在暖光下透出薄瓷般的润泽,垂眸时睫毛在颊上投下浅影,唇边噙着一点极淡的,因家人笑语而生的笑意。
那是活生生的、会随着汤羹热气微微氤氲的人间绝品。
陈延声看得太专注,以至于贺曦迟忽然抬眼时,他来不及收回目光。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触。
贺曦迟没有躲,反而微微偏头,眼中浮起一点了然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筷尖,轻轻点了点陈延声面前那碟几乎没动过的鱼肉。
动作很小,只有两人能懂。
陈延声喉结滚动,低头夹起鱼肉送入嘴里。
这已是陈延声二十五年来,为数不多的,真正称得上温暖的时刻。
饭毕用茶时,贺曦迟忽然开口。
“陈少校,你得闲时……”
他顿了顿,抬眼望来,眼中映着烛火与窗外
“不妨去东吴大学文学院旁听我祖母的课。”
席间微微一静,贺楠烨与李晔婷交换了一个眼神,石淳伊放下茶盏,唇角泛起温和的弧度。
贺曦迟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家人间闲谈的轻快:
“她讲《诗经》,能从关关雎鸠说到苏州河畔白鹭的求偶舞,讲《楚辞》,会带学生去花树下念《国殇》”
石淳伊轻笑摇头:“这孩子,净说些顽话。”
陈延声突然开口道:“石教授当选民国中央苏州文联理事长的发言我记忆犹新…”
时间在这里松开了发条,光与影不再是交替的过客,而是沉静下来,达成了某种永恒的协议。
光线温柔地铺开,像蜂蜜流淌在古旧的丝绸,勾勒出万物深邃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