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摆脱了麻烦,下了桥,丁穗放低车速拨通了另一个人的电话。

嘟嘟几声后——

“喂,老大,我已经到餐厅了,你什么时候......”雀跃的年轻男声透过话筒传过来。

丁穗打断他:“子默,抱歉,我今晚去不了了。”

话虽直,但声线不复面对殷峻时的冷漠,变得柔软起来。

钱子默沉默了两秒,试探地问:“...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西横那边松口了,但他们明天就要走,只有今晚有时间,乔总不在,只能我做东了。”

“松口了?昨天他们经理人不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吗,今天就松口了?”钱子默有些不可思议,音量陡高了两节。

“我也不清楚,总之,抱歉了。”

她俩同在东峤旗下的锚定游戏工作室工作,丁穗是主理人兼主程,钱子默是是主策。

周一下班那天,丁穗主动约了周五下班后的晚餐,却不想娄云章那出了岔子。

“那个,没事没事,工作重要,那我们下次再约?”

听他的语气,应该没生气,丁穗松了口气。

“嗯,到时候说吧。”

结束语一出,她习惯性地按下车载屏幕上的红色按钮。

但“嘟”的一声,像个小锤子一样敲了她一下,顷刻懊恼的情绪从心中升腾。

太快了,既然对人家有好感,不能这么没有耐心,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提醒自己。

结束商务宴请,再回到公寓,已过了十二点,丁穗拖着疲惫的身体按部就班地吃药、洗漱。

等倒在床上时,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叫嚣着要休息,她用最后的力气定了八点的闹钟,闭上眼沉沉睡去。

......

初秋的凉风将娄家祖宅前的百年银杏树的叶子吹得簌簌掉落,满地金箔又被来来往往的豪车碾成齑粉。

三丈朱漆大门前,花圈如同佛塔般堆叠,挽联如同不要钱一般,成片成片的几乎要盖住大门的颜色。

八点半,两辆同款不同色的轿跑在祖宅大门撞了个正着。

在门口迎客的管家看着从车上下来的两人,在心里默默感叹着造物主的不公。

这年头搞游戏的长这么好看干什么。

两人都是一身黑,女人及肩黑发一丝不苟的束在脑后,过膝的黑色羊毛大衣,纽扣严实扣到最顶端,深灰色高领毛衣裹着细脖子,露在袖口外的半截手腕被秋风激得更白了,直筒西装裤下配着圆头短靴,漆皮上面看不到一丝灰尘,亮的反光。

男人身形高大,服帖的西装下锻炼痕迹明显,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来一双深邃的略带异域风情的眉眼,黑色狼尾卷发被发胶固定在耳后,清晨的雾气让几缕发尾黏在了立领上,暗红色耳钉在苍白的耳垂上闪烁,衬得下颌线的阴影更加清晰。

上山的时候,祝诚就看到了丁穗的车,默默跟在后面,下车后又仗着腿长三两步走到丁穗面前:“巧啊,丁组长。”

语气轻快但声音有些嘶哑,话音落下又是一连串止不住的咳嗽。

丁穗瞥了一眼他咳得泛红的眼尾,又看他这身单薄的西装,欲言又止。

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回应,便迈步朝里走。

祝城立马跟上,为了照顾丁穗的身高,还特意俯下了身子,放低声音:“我听说跟西横的融资方案敲定了?”

“你已经知道了。”

昨晚饭桌上才最后敲定的事,按理来说,这件事应该还只有娄云章和她知道,不,再加个钱子默。

但她的语气并不惊讶,仿佛早已料到。

“那边有朋友。”祝诚对此并不避讳,坦言相告。

两人边说着,边快步穿过曲折的园林,快靠近大厅时,灵堂的檀香混着潮湿青苔味涌来。

“确实初步敲定了,怎么,你有想法?”丁穗从女佣手里接过一束菊花,“谢谢。”

“咳咳,锚定新游戏上个月刚上,应该不急着开新的吧?”

祝诚也拿过一束,眼珠子黏在丁穗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个微表情。

丁穗没有着急回答,转身走到遗照前,将花举到胸口,闭眼默哀。

动作行云流水,侧颜恬淡静美。

但祝诚此时无心欣赏,他只迫切地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终于,丁穗睁开眼睛,将花放在已经堆叠成小山的桌上,深吸一口气,转头第一次用正眼瞧他:“祝组长,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事儿跟我说没用,钱到位了怎么花那是老板们的事,我们只负责把活干好,你说呢?”

丁穗的表情诚恳,语气自然,这段有些滑头的话在她嘴里都好像没那么令人生厌了。

但祝诚却并不吃这一套,精准捕捉到她话背后的意思。

“我听丁组长的意思是来者不拒了?”

他的眼睛是笑着的,但声音已经冷下来了。

“谁会嫌钱多呢?”

丁穗反而笑着耸了耸肩,姿态舒展大方,没有丝毫被揭穿的窘迫。

祝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直起了身子,整个人仿佛一下子撕开了随和温驯的伪装,厅外照进来的微暖晨光被他的身体挡住,由体型带来的威慑感扑面而来。

但丁穗面不改色,依旧笑眼相待。

他嗤笑一声,转头走到遗像面前,一边鞠躬一边说着:“丁组长,独食难肥啊,你自己算算,我们接了你们多少烂摊子了,现在有钱了还不给我们机会,说不过去了吧,”

三鞠躬后保持弯腰的姿势侧头瞥向丁穗,细长深邃的眼睛里满是挑衅,

“还是说丁组长,怕了?”

祝诚所在的工作室,三年前主理人被竞争对手挖走了,带走了将近一半的人,娄云章本想把剩下的人直接并到锚定的,但那一年来了两个新人,资质水平超乎寻常的好,于是娄云章决定冒险一次。

考核期过后让两人选择,一个去锚定,从基础岗做起,另一个去盘活旧的工作室,重组完直接当主理人。

两人在没有任何提前商量的情况下,只是一个对视就确认好了彼此的去处。

一开始,初入职场两人还颇有些惺惺相惜,平时遇到了什么困难还会相互鼓励,关系不错,可之后发生的一件事,让两人的关系急转直下,聊天框里除了公事再无其他,在公司里两人也是能避开尽量避开。

三年时间里,丁穗在锚定做到了主程,然而今年上半年主理人突发奇想,想跨行做动漫,娄云章竭尽全力也没将人留住,好在只走了他一个人,工作室整体没有大变动。

群龙无首,丁穗临危受命,虽有些磕绊,但总体来说适应良好。

祝诚那边在去年下半年也完成了重组,正式定名波粒。

但波粒成立这么久以来,一直没有预算给他们开新项目,只让他们维护公司已经没了热度,但还能赚点钱的祖传包浆游戏。

这和祝诚想要大干一场的初心相违背,闹到娄云章那去,也只是让再等等,说马上会有新一笔融资,钱到位就让他们开新项目,饼从年初画到现在。

西横的那笔投资从去年谈到今年,本来以为大概率黄了,没想到居然成了。

听到这消息,祝诚吊瓶都没打完就跑来了,打定主意今天就要逼娄云章给个准话。

这会儿找上丁穗也是想多个助力,开新项目的路上也能少个环节——和锚定竞争。

听到祝诚毫不掩饰的挑衅,丁穗闭了闭眼:“开不了新项目,祝组长就没有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吗?”

一句话让紧绷的空气变得更加凝滞。

“你什么意思?”

“我承认你挖空心思找来的那些人专业都很不错,但工作室需要指挥官,而不是放养一群独狼。你所说的从我们那接过去的烂摊子,没给你们之前都是好好的吧,怎么一到你们手上就差评满天飞了呢?”

祝诚心里知道她这话虽激烈但没有恶意,波粒有些人做事确实让他头痛,可感冒生病带来连日的闷塞裹挟着急切的焦躁,让他做出了恶语相向的反应,让争辩一下子上升到了争吵:

“我没记错的话,《朝歌》首月20万份都没卖出去吧,这个成绩来教训我怕是不够看的。”祝城听见自己声音发哑,尾音被咳嗽撕碎。

这下实实在在戳到了丁穗的痛处。

《朝歌》是锚定耗时三年打造的古装MMORPG(大型多人在线角色扮演类游戏),可以说是丁穗一手孵化起来的,测试阶段几乎一水儿的好评,没想到等真上线的时候一下子萎了,好评率依旧高,但销量一直上不去,是这会儿丁穗最头疼的问题,也是她要和祝诚争那一笔融资的理由。

丁穗下颌骤然紧绷,后槽牙磨了磨,冷冷地:“我们的事就不劳祝组长关心了,有时间的话,还是多关心关心你重金挖来的运营吧,不要感情一出现问题就在更新公告上吐苦水,玩家登录游戏是去玩不是去看连载小说的。”

“咳...你个写代码的,懂什么叫运营吗,这叫创意,你知道月活涨了多少吗?”

这话是假的,他也是在这事儿上了热搜之后才知道招来的那奇葩运营干了这档子事,但这时候气势决不能输。

“创意?我认为光靠这些奇技淫巧是做不好一个游戏的,你说呢,祝组长?”

两人沉浸在针锋相对里,没注意到时间场地的不合适,杵在灵堂中央,挡着遗像,后面等着献花的快要排起了长队。

衣衫革履的客人听着他们逐渐升高的音量,自觉隔出了一段距离,目光却肆意打量着他们,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在二楼休息室的娄云章也听到了下面不同寻常的动静,眼睛移开手机屏幕,随手抽了张纸巾给小团擦了擦嘴,转头交代窝在主沙发里的弟弟:“我下去看看,你带一下小师父。”

一心扑在游戏上的年轻黄色卷毛头也不抬地敷衍:“知道了,你忙你的。”

小团坐在娄云章专门给他搬来的蓝色单人沙发上,鞋子脱了,两只短腿盘起,嘴角还残留着娄云章喂的糕屑,没擦干净,眼睛直溜溜地盯着电视上的枪战游戏画面,见娄云章要走,也只是疑惑地看向她不说话,乖巧的不行。

娄云章莞尔,下意识地摸了摸他的小光头。

等娄云章走后,刚才还一副沉浸在游戏世界里,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娄云台却随手按下了暂停键,小团的视线也从暂停的电视画面转移到娄云台脸上。

他屈膝窝在沙发里,一只手腕撑在膝盖上,虚虚勾着手柄,另一只手瘫在一边,过长的刘海遮挡住了他的眼睛,小团读不懂他的表情,只依稀听到他的呢喃:“她倒是喜欢你。”

但这幅奇怪的样子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他便面向小团扬起笑容,挥了挥手上的手柄:

“小和尚,盯这么久了,想玩吗?”

小团却认真地更正:“我不是和尚,师父说我们是道士。”

娄云台满不在乎地附和:“行行,小道士,想玩吗?”

小团迟疑了会儿,但还是诚实地点点头,师父手机上为他下了很多游戏,但他还是第一次见用手柄玩的。

“那你过来,我教你。”

“你能抱我一下吗?”

“这么娇气啊,两步路都不愿意走。”

“不是,师父说我的脚不能沾地。”

“怕什么,这是二楼,楼板又不是地。”

好像有点道理。

“来不来,不来我关咯。”

“等一下!”

......

楼梯处传来的坡跟鞋触地声吸引了在场人的注意,一身黑色西装的娄云章正面无表情地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

这时的丁穗和祝诚已经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对,移了位置收了声,但两人之间那股子针尖对麦芒的气场却丝毫没有消减。

娄云章下到一楼后,没有走近他们,只冲着他们勾勾手,确认他们看见自己的动作后,旋即转身。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跟上,娄云章把他们带到一条走廊,指着尽头的一个房间,平淡无波地:“你们俩去休息室吵完再出来吧。”

“娄总,我们没事了。”在路上已经冷静下来的丁穗率先解释,说完又看向祝诚。

接收到信号的祝诚也不情不愿地附和:“...是,一点小摩擦,已经好了。咳咳,对了,我正好有事找你......”

但娄云章却跟没听见似的,挥挥手:“去吧,去休息一下,别的之后再说。”

在老板爷爷葬礼上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吵架,两人自知过分了,于是也不再争辩,乖乖听话朝里面走去。

尽头一左一右有两个房间,娄云章指的模糊,祝诚便随便拧开了一扇门,朝里面看了看,看上去没人。

空间不大,靠走廊墙这边摆了一个蓝色布艺沙发,左侧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黄色的宽大衣服,看上去像是道袍之类的,前面摆着一个玻璃茶几,上面放着整套茶具,角落有一处地方挂着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红色天鹅绒帘子,完全拉上了,不知道后面有什么。

没等祝诚出声试探帘后是否有人,身后的丁穗直接越过了他,抱臂仰着下巴走了进去,经过他时还装模作样地来了一句:“谢了。”

语气敷衍,一副把他当开门小弟的样子。

祝诚被气笑了,毫不客气地快步重新越过她,在丁穗小腿触及沙发的前一秒先一步坐在了沙发中间。

沙发不长,两个人坐刚好中间能空出两个拳头的大小,但祝诚直接坐到了沙发中间,两条大长腿大大地打开,这下丁穗再想坐就只能坐在沙发扶手上了。

“幼稚。”丁穗直接翻了个白眼。

这下又点燃了火星子,祝诚指着自己:

“我幼稚?不知道是谁做了那么多游戏,手机里只下了愤怒的小鸟。”

项目压力大的时候丁穗会玩愤怒的小鸟放松一下,小鸟飞出去的时候仿佛压力也飞走了。

通常都是在家睡觉前玩,没人知道,除了一次项目被前主理人疯狂压力,她趁着午休躲到公司楼梯间来了一把,她发誓只有那一次,没想到就被这家伙撞上了。

那时候这家伙还挺有礼貌的,一句“锚定最近是想涉及新领域吗?”的玩笑将这一页轻轻揭过去,没想到此刻却成了回旋镖。

“只有大脑发育不全的人才会揪着这些细枝末节微不足道的东西来攻击别人,还不知道自己攻击强度为零!”

如娄云章的预想,两人无缝续上了之前未了的骂战,你来我往,唇枪舌战,互往对方心口上扎。

但都是自诩文明的人,没有骂的很脏,更多的是阴阳怪气,抱着要用最短的句子气死对方的决心。

两人吵得正上头,没注意角落帘子后面动了动。

昨晚千防万防,小团还是受了寒,上吐下泻,无为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一个晚上,好不容易把他哄睡着了,又到了给乔家老爷子做法的时间。

和那些坑蒙拐骗的道士不一样,他做法事是真的要消耗精气的,做完后,实在困得不行的他将小团暂时托付给了娄云章。

可没想到这才刚找个有助于聚气又安静的地方,这两人招呼不打就进来了。

进来了也不安分,叽叽喳喳的吵的他头疼。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从帘子后面的架子床上猛地坐起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调动身体里仅存的精气给两人下了个禁言咒:“灵舌缚茧,默锁喉间......”

下这咒还要配合着手势动作,他动作幅度大了一点,碰到了帘子,这帘子长期拉着没人管,一动附着在上面的灰尘纷纷往下掉,落进他鼻腔里,让他在念咒的时候打了个喷嚏。

思绪扰动,效果发生了一些些偏差。

但总体来说,世界安静了。

求收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2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亲吻魔咒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