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难道,没有改变吗?

那个人是在谷雨前三天找上门来的。

范光漪正在铺子里整理新到的绣线,门口的光被一个影子挡住了。

她抬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门槛外面。

三十出头,高个子,瘦得像一根晒干了的竹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位,露出一截锁骨。

“你是范光漪?”男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是,你是哪位?”

男人没回答。

他走进来,在铺子里扫视了一圈,从墙上的绣品扫到柜台上的线轴,从线轴扫到范光漪脸上。

那个眼神不是在看人,更像是在看一件东西,让范光漪想起沈太太。

“我是赵家的,赵德安。”

范光漪在脑子里搜了一遍这个名字。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赵德安,城南赵家的远房侄子,曾经说过亲。

原主没答应,看不上赵家的条件。

赵家是做木材生意的,不大不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原主当时还做着嫁入豪门的美梦,对这种小门小户的提亲不屑一顾。

“你找我什么事?”

赵德安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头上的一块旧茧。

“之前,我们家提过亲。”

“我没提过,是沈太太提的。”

“一样。”赵德安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你当时没答应。现在我来问问,你还愿不愿意。”

范光漪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太穷了。

“不愿意。”

赵德安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想清楚了?你一个开绣庄的,抛头露面,能有什么好出路?嫁到我们赵家,吃穿不愁,不比你现在强?”

“我说了,不愿意。”

赵德安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凑近了看范光漪。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吗?”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一条蛇在草丛里爬,“说你跟那个小丫头不清不楚的,养大了给自己做……”

苏锦瑟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红枣汤。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出来的,脚步轻得像猫。

“出去。”苏锦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音节都冷的要命。

赵德安转过身,低头看着她。

他比苏锦瑟高了一个多头,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你就是那个小丫头?”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长这么大了?刚好和你姐姐一起嫁进我家。”

苏锦瑟把红枣汤放在柜台上,汤碗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出去。”

赵德安没动。

他看着她,从她脸上滑到脖子上,从脖子上滑到手腕上。

那个眼神像一条湿漉漉的舌头,让范光漪的胃猛地缩紧了。

“你让开。”范光漪站起来,推开椅子。

但苏锦瑟比她快,她端起那碗红枣汤,泼在赵德安脸上。

可惜,汤并不烫。

她煮好之后专门放了一会儿,想让苏锦瑟拿到就直接能喝。

红枣和红糖的黏稠液体糊了他一脸,顺着下巴滴到领口上,把他洗得发白的长衫染出一片褐色的污渍。

赵德安愣了一秒,他伸出手,抓住苏锦瑟的手腕。

“你这个小……”

范光漪绕过柜台,一把抓住赵德安的手臂。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指甲掐进他的袖子,掐到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硬度。

“放开她。”

赵德安松开手,转过身面对范光漪。

他的脸上挂着红枣汤的残渍,眼睛红了,像一头发怒的公牛。

“你养的好丫头。”他咬着牙,“没大没小的,敢对客人动手!”

范光漪把苏锦瑟拉到身后:“谁给你的脸自称自己为客了?”

赵德安看着她,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

“范光漪,你别不识好歹。你一个没人要的老姑娘,带着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你以为你是谁?”

就这一会儿的时间,门口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不少人已经开始指指点点,有说赵德安的,也有说范光漪的。

范光漪指着外面,提高了音量:“我是这间铺子的主人,你出去。”

赵德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移到她身后的苏锦瑟身上,耳边的议论声越来越响。

他眼珠转了一圈,指着范光漪说:“你会后悔的。”

落下话,就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在门框上踢了一脚,门板晃了晃,落下几粒灰尘。

范光漪站在柜台后面,手指在发抖。

那种愤怒是从原主的记忆里渗出来的,那些被轻视的、被羞辱的、被当作抹布的日子,像发霉的墙皮,一碰就掉渣。

“姐姐。”苏锦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范光漪转过身。

苏锦瑟站在她面前,手腕上有一圈红印,是赵德安抓的。

红印的边缘已经开始发紫,像一圈被掐过的瘀痕。

“你受伤了。”范光漪去拉她的手。

苏锦瑟把手缩回去:“没事。”

“让我看看。”

范光漪把她的手拉过来,袖子推上去,看到那圈红印在手腕内侧,正好卡在骨头凸起的地方。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边缘,苏锦瑟的肌肉缩了一瞬。

“疼。”

“你还说不疼。”

苏锦瑟嘟囔了句:“被你碰了才疼的。”

范光漪从柜台底下翻出一罐药膏,是去年冬天苏锦瑟手生冻疮时买的,还剩大半罐。

她用指尖挑了一点,涂在苏锦瑟的手腕上,慢慢抹开。

药膏是白色的,有股薄荷的凉味,在皮肤上化开之后变成一层薄薄的油膜。

苏锦瑟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的手腕上打圈。

范光漪的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蹭在皮肤上有一点点粗粝的触感。

“够了。”苏锦瑟把手抽回去,“涂太多了。”

“晚上再涂一次。”

“嗯。”

苏锦瑟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

她走到柜台前,把那碗泼了一半的红枣汤端起来,剩下的汤在碗底晃了晃,褐色的,映着头顶的天花板。

“凉了。”她说。

“倒了吧。”

苏锦瑟没倒,端着碗,喝了一口。

“能喝。”

她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嘴角沾了一点汤渍,她用舌头舔了一下。

范光漪看着她,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姐姐。”苏锦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别想了,他再来我们再一起把他赶走。”苏锦瑟低下头,拿起针线。

范光漪把手放下,看着她绣花:“锦瑟。”

“嗯?”

“以后遇到这种事,你别冲在前面。我来。”

苏锦瑟的手指停了一瞬。

“你来?你刚才站在那里,手指都在发抖。而且我就该保护你。”

范光漪把手指缩进袖子里。

“你不用怕,有我在。”苏锦瑟说。

范光漪看着她,心底的感动无法言说,但事实也摆在眼前:“你才十五岁。”

“十五岁够了,再说你也就比我大六岁而已。”苏锦瑟低下头,继续绣花。

范光漪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她一针一针地绣。

范光漪伸出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苏锦瑟缩了缩脑袋:“你别老撩我头发,弄到我耳朵痒。”

“头发掉下来了,挡光。”

苏锦瑟没接话,继续绣花。

--

赵德安第二天又来了。

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袖子里。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一个人在看一场他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范光漪。”

范光漪站在柜台后面,看都没看他。

“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在这里说。”

赵德安笑了一下,满脸威胁的表情:“你确定?”

范光漪没说话。

赵德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举起来让她看。

纸上的字迹模糊,隔得太远看不清楚,但抬头两个字很大“婚书”。

“你姐姐签的。她死之前,把你许给我们赵家了。”

范光漪只觉得被瞬间抽去了力气,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件事。

她翻遍了脑子里所有的碎片,都没有。

明明只有沈砚清和范光澜的婚约,没有范光漪和赵家的。

“你姐姐说,她对不起你,没给你留什么。但她给你找了一门亲事,赵家虽然不算大户,但能给你一口饭吃。”

赵德安把婚书折好,塞回袖子里:“我等你等这么多年。你不愿意,没关系。但这婚书是真的,你姐姐签的,有媒人,有证人,你赖不掉。”

范光漪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攥着桌沿,只恨这吃人的社会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苏锦瑟从后面小屋走出来,站在范光漪旁边,看着门口的男人。

赵德安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你那个小丫头,昨天泼了我一脸汤,我不计较。小孩子不懂事,我不跟她一般见识。”他又看向范光漪脸上,“但你的事,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他走了。

范光漪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

苏锦瑟站在她旁边,伸出手握住范光漪的手腕 。

她的手指很凉,握得很紧,紧得像一根绳子,把她从悬崖边上拽回来。

“姐姐。”

“嗯。”

“那张婚书,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你姐姐……”

“我不知道。”范光漪的声音有些哑,“她留给我的记忆,没有这婚书,她没留这些东西。”

苏锦瑟没追问,她握着范光漪的手又紧了紧:

“不管是不是真的,你不想嫁,就不用嫁。”

范光漪低头看着她:“婚书都有,该当如何?”

苏锦瑟的声音很平静,眉头微微皱着,她说:“你不想做的事,没有人能逼你。”

范光漪看着她,总觉得这句话不是苏锦瑟说给她听的,是苏锦瑟说给自己听的。

范光漪把手指从桌沿上松开,反握住苏锦瑟的手。

大概是想要获得些力量吧……

范光漪这么解释着。

第三天,赵德安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圆脸,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绸缎褂子,头上戴着金簪。

一看就是媒婆,那种走街串巷、把东家的姑娘说给西家的小子的职业媒婆。

“范小姐。”媒婆的笑容像贴在脸上的,不冷不热。

“我是来替赵家说亲的。赵公子说了,三年前的婚书是真的,您姐姐签的,有凭有据。

您要是不信,可以去衙门查。但赵公子不想闹到衙门去,伤了和气。

他的意思是,您要是愿意,咱们好商量。彩礼、聘礼、婚期,都听您的。您要是不愿意……”

她看了赵德安一眼:“那就要看婚书怎么说了。”

范光漪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两个人。

赵德安站在媒婆身后,双手插在袖子里,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从墙上的绣品扫到柜台上的线轴,从线轴扫到后面小屋的门。

“婚书的事,我要查清楚。”范光漪说。

“您查。”媒婆的笑容不变,“但查清楚之前,这桩婚事还是算数的。您要是不给个说法,赵公子说,他只好去衙门递状子了。”

去衙门递状子。不管婚书是真是假,只要闹到衙门,她的名声就毁了。

一个开绣庄的女人,被人告上衙门,说悔婚、赖账、不守妇道。

名声,她是不在乎,但不管官司输赢,绣庄的生意都做不下去了。

媒婆看着她的表情,笑容深了一些。

“范小姐,您别急。赵公子不是不讲理的人,他说了,您要是不想嫁,也可以。但您得把三年前的事说清楚。当初您姐姐签了婚书,您也没说不愿意。赵家等了您三年,这三年里,赵公子耽误了多少好亲事?您得给个说法。”

“什么说法?”

“五十两。”赵德安开口,“五十两,婚书还给你。从此两清。”

终于……赵德安终于说出他真实的目的了。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这事儿若是钱能够解决的事情,那倒不是什么大事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范光漪不会嫁给他。他要的就是,把她逼到墙角,让她拿钱消灾。

五十两……

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你……”苏锦瑟从后面走出来,眼看着就要走到赵德安眼前了。

“苏锦瑟。”范光漪叫住她。

苏锦瑟停住脚步。

“你进去。”

苏锦瑟看着她,没动。

“进去。”

苏锦瑟她看了赵德安一眼,眼里满是杀气。

她突然有点不安,她怕……

她原以为自己可以“治愈”苏锦瑟因悲惨童年造成的伤害,但看到那眼神后,范光漪觉得自己失败了。

苏锦瑟好像……没有改变。

苏锦瑟转身走进后面小屋,把门关上了。

赵德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一下:“你的小丫头,脾气不小。”

“婚书的事,我要时间查。”范光漪的声音很平,“你给我三天。”

“三天可以。”赵德安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婚书,在她面前晃了一下,“三天之后,我来拿银子。”

他走了。媒婆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范光漪一眼,满是幸灾乐祸。

范光漪想大概赵德安给了不错的价格吧。

范光漪站在柜台后面,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发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

她把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的,但止不住抖。

她怕……她怕苏锦瑟还是会变成没有情感的……

苏锦瑟从后面小屋出来,走到她面前:“姐姐。”

范光漪没抬头。

“你看着我。”

范光漪抬起头。

苏锦瑟站在她面前,比她矮了小半个头。

“你不会嫁给他。”

“我不会的,你放心。”

“你也不会给他五十两。”

“我知道。”

“我不会让他碰你一根手指头。”

“我知道。”

苏锦瑟看着她,看了很久:“那你在怕什么?”

范光漪没说话。

铺子里安静下来。

苏锦瑟伸出手,握住范光漪的手。

范光漪握着她的手,站在那里,看着门口,脑袋中乱成一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亲手养大了反派白月光
连载中徐北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