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秦芊仪回到家时,屋里没有灯。她站在门口片刻,像是确认这间屋子还认不认得自己。
她点灯。
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门外——什么也没有。巷子空着,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潮湿的气味。
门闩落下,声音很轻。
秦芊仪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直到腿开始发麻,才慢慢走进去。
床还在原来的位置。
江伟成躺在那里。
她走过去,把他的被角重新掖好。动作很小,很慢,像是怕惊醒一个其实早就醒不过来的人。
“冷吗。”
她低声问。
当然没有回答。
她坐在床边,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了一会儿。那只手很暖,却比她记忆里的沉。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纯地坐在他身边了。
这段日子,她一直在奔跑。
跑着解释,跑着遮掩,跑着防备下一次敲门。
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起身去桌边。桌上摊着几张纸——退伍金的单子、证件,还有她白天记下的几个地址。
她一张张看过去。
字都认识,却觉得陌生。
如果她不在了,这些东西谁来管?
如果朱青真的点名——点到小周——她该怎么办?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想下去,会站不住。
夜里风变大了,窗棂轻响。她走过去,把窗关紧。窗外黑得像一口井,她忽然想到白天小周的眼神——不是恨,是被抛下前的慌。
她靠在窗边,闭了一下眼。
“对不起。”
她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回到床边时,她没有马上躺下。她蹲下身,把床底那个旧木箱拖出来。箱子很沉,边角磨得发白。
她打开箱子。
里面是江伟成留下来的东西——飞行日志、旧军章、折得整整齐齐的制服。她把那套制服抱出来,闻了闻。
有很淡的机油味。
她把制服重新叠好,放回箱里。箱子合上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这一夜过后,她不再只是“留下来的人”。
她要走。
不是逃,是撤退。
她终于躺到床上,侧过身,把额头贴在他的肩上。那一瞬间,她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却没有哭。
她已经很清楚了。
这个世界开始挑人了。
她不能再把自己交给任何人。
“我会带你走。”
她在他耳边说,“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夜很长。
秦芊仪睁着眼睛,一直等到天色开始变浅。
她没有再睡。
这一夜,她把自己从所有关系里,一点一点,抽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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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决定,只能在黑夜里完成;
可一旦走到黄昏,就再也藏不住了。
黄昏落进空军村的时候,天色像被人轻轻按住了。
小周站在窗前,看见秦芊仪从巷口走过。她走得快,却不慌,像是早就决定好方向的人。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拖到巷子尽头。
那背影让小周心里一紧。
她拉开门追出去,脚步在土路上响得突兀。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晚饭前的凉意。
“芊仪——”
秦芊仪被她拉住,身子微微一晃,却很快站稳。小周的手扣在她手腕上,力气比她自己预想的还大。
“你这几天老往外跑。”
小周盯着她的脸,“去哪了?”
秦芊仪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了看那只抓着自己的手,又慢慢抬起眼。
“找房子。”
她说。
这三个字落下来,小周怔了一下。
“找房子?”
她声音提高,却空了半拍,“你要搬走?”
秦芊仪点头。
“丢我一个人在村子里?”
小周的话脱口而出,说完才发现自己说得太快,“你……良心不会痛吗?”
这句话像石子丢进水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秦芊仪的脸上没有被指责的愤怒,只有一层明显的疲惫。那不是这几天的,是长久积下来的。
“朱青那天的样子……”
她慢慢开口,“我有点怕。”
小周想反驳,却被她接下来的话按住。
“她要咬我,我不怕。”
秦芊仪的声音很轻,“我活该。但伟成不行。他现在这个样子,不能没人照顾。”
巷子里很静,远处有人收摊,铁器轻碰的声音被拉得很长。
“退伍金刚下来。”
她继续说,“我想尽快搬走。以后……少来往吧。”
“少来往?”
小周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真的。
秦芊仪看着她。
“朱青说了。”
她说,“我们两个,挑一个。”
这句话落得很稳,却像一块冷铁。
“你怕她挑我?”
小周的嘴角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你是怕我撑不住?”
秦芊仪没有否认。
“为了丈夫,我们什么事都做过。”
她说,“我不能不防。”
小周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防我。”
她低声说了一遍,“你防我。”
她忽然笑了,笑意却没有到眼睛。
“出卖朱青,你没有份?”
她往前一步,“现在你倒清白了?”
空气变得紧绷。
“你放心。”
小周的声音冷下来,“我要是出事,我不会拉你。我当没认识你。”
她顿了顿,话说得极快。
“你带着江伟成,三天之内搬走。”
秦芊仪没有回应。
她看着小周,忽然问了一句:
“如果现在——”
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你在牢里,只要给一个名字,就能保住小邵,你给不给?”
小周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答案却已经在她心里成形。
她会给。
秦芊仪没有等她回答。
她转身离开,步子不急,却没有回头。夕阳彻底沉下去,她的影子一点点被暮色吞没。
小周站在原地,胸口发闷。她转身回屋,门被她用力关上。
黄昏结束了。
两个曾经相互倚靠的女人,在这一刻终于明白——
她们已经不再站在同一边。
不是因为不再情深。
而是因为,她们各自,都已经承担不起失去所爱之人的风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