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芊仪醒着,却没有翻身。
她背对着床沿,听见脚步声上楼。那声音很轻,却并不迟疑,是熟悉的节奏。门被推开,又合上,像是被人刻意收住了力气。
江伟成坐在床沿,没有躺下。
他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军靴没有脱,靴底贴着地板,一动不动。那姿态不像是要休息,更像是在等什么判决。
秦芊仪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会坐在那里多久——直到天亮,或直到电话响。
她听见他低声说话,不是对她,更像是在向自己交代。训练、调度、停飞又重启的命令,一条一条,说得很慢,像是怕漏掉哪一句,就会显得自己不够尽责。
她没有应声。
有些话,一旦接住了,就会变成请求。
后来,她转过身,替他把军装理好。动作极稳,像是在做一件早就熟练的家务。扣子一粒一粒扣上,领带拉直,折线被抚平。
他们一夜没有再说话。
天还没亮,楼下的电话先响了。
铃声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故意要把人从暂时的完整里拉出来。
她先开口。
“遗书写好了?”
声音平静,没有试探。
“……写好了。”他说,“要进战备了。”
她点了点头。
“你走吧。”
他说不出话来,只站着,看她。那一刻,他忽然恨她的冷静——恨她像是早就预支了这一场分别,把该流的眼泪、该慌的时刻,全都用在别的地方。
她朝他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像是已经准备好送走什么。
他咬紧牙关,转身下楼。
门关上的时候,声音不重,却彻底。
秦芊仪站了一会儿,才走向书桌。那张结婚照被她从相框里取出来,纸边已经有些卷。她把早就写好的信放进去,手指在纸上停了停,眼泪这才掉下来。
她很快擦掉。
有些事,不能拖。
不久,江伟成又回来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却一直没记住的事。
“刚接到通知,”他说,“停止训练,上政治课。三民主义,国父思想……准备飞往东北。”
他说完,坐到书桌前,打开钢笔,却迟迟没有落笔。目光落在地板上,像是在找一个已经想不起的名字。
他打开军绿色的木箱,翻找。
秦芊仪的声音从床那头传来,很轻,却清楚。
“要我老家地址?”
他说不出话来,又坐回书桌前,准备听写。
她忽然坐起身。
“打日本人的时候,不是都写过几遍了吗?”她说,“背不起来?”
语气并不重,却带着锋利的疲惫。
“我老家地址都不知道,还说要带我回老家?”
江伟成闭上眼,没有辩解。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还是软了一下。
“看到棺材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今晚会回来写遗书。”她说,“地址,我抄好了,在右边抽屉。”
他拉开抽屉,看见那张纸。
字迹端正,一笔一画,没有犹豫。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她比他更早接受了所有结局。
而他,直到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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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芊仪拿着很早之前就已经写好的那封信,走得很快。
不是急,是一种不愿被拦下的笃定。鞋跟敲在地上,声音清脆,在清晨的营区里显得过分明确。她几乎已经看见哨口——不过几步的距离,像一条被日常重复到失去重量的路。
卫兵立正,敬礼。
“师娘好。”
语气熟稔,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亲近。
她点头,没有停。
“师娘去哪儿?”
声音追了上来。
她脚步一顿。
卫兵已经侧身挡住了路,动作并不粗鲁,却很完整,像是早就演练过。
“……大队长交代,”他低声说,“师娘去哪,要报告。”
那一瞬间,秦芊仪愣住了。
不是因为被拦,而是因为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仿佛她的去向,从来就不是她自己的。
她很快稳住。
“去司令部。”她说,“交几位小太太的自传。”
这是实话,也是唯一不会被反驳的理由。
她没有再看卫兵,准备绕过去。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电话拨号的声音。
“报告师娘!”
声音从岗亭里喊出来,带着一丝不安,“大队长说,街上乱,不安全——请副队娘代交。”
秦芊仪站住了。
她看向对街。
真的只是几步之遥。马路那头,红色的标语在晨光里显得过分醒目,字迹粗大,像是替时代张开的口。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今天出不去,是从某一天开始,她就已经被留在这里了。
她慢慢转身。
声音不高,却没有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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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芊仪没有放弃,她转身,去了小朱青的宅子。
她看到墙上的双喜字。
“以前,我也是这样。”她说,“但我嫁的丈夫,不好。”
她的目光落在朱青身上——
朱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不远处,坐在床沿的位置。
秦芊仪手里捏着一封信,指节泛白,像是还没决定要不要递出去。
“郭轸,”秦芊仪继续说,“至少还肯答应你回老家。”
她停了一下。
“拜托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自己也愣了一瞬。
原来她也会请求别人。
“我有勇气。”她说,“可我出不了村。”
朱青抬起头。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托付,这是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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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切换得很快。
机棚里,风很大。
郭轸在原地来回走,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凌乱。
“你帮师娘寄了?!”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完了!她要是被老家的人带回去——队长会把整个村子炸了!”
朱青站着,没有退。
“师娘跟大队长打了八年仗,”她说,“现在还要再过一次担心受怕的日子。要是我……我也走。”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郭轸。
“我们的命不是我们的!”
他说,“进军校十七岁就写遗书了!”
朱青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们女人不听大道理。”她说,“我们只管屋顶底下的事。”
她的声音低下来。
“你们没了,就一下子——是英雄。”
“我们呢?”
“就剩一张遗书,陪一辈子。”
郭轸沉默了。
风声从机棚外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师娘叔叔星期四到南京。”朱青说,“她出不去。你去接。”
郭轸猛地抬头。
“你问过村口的卫兵没有?”
朱青愣住了。
“他们吓得半死。”
郭轸的声音低下来,“队长每天都回家,只是不进门。”
“站在村口,站到天亮。”
“他怕她离开。”
郭轸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他们没孩子。”
“就剩彼此了。”
广播声在这时响起。
冷静、正式,毫不通融。
“——教室就位,带国父思想。值日官郭轸点名。”
朱青看着他。
等一个答案。
郭轸却只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只有胆怯。
他转身跑开了。
风声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