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八月末,南浦的天依旧燥热的让人想扎进泳池里图一时凉快。各校莘莘学子要么是在抓紧假期尾巴玩乐,要么就是在惨兮兮地恶补作业。

然而育才中学却不同。它作为南浦市的第一重点中学,按照惯例,每年的开学时间都要提前一周,好以此来彰显自己作为重点学校的不同。

时间是二零一三年的八月二十三日,正值育才中学开学日。

江秦岭早早地起床洗漱好,母亲钟兰来敲她房门时,她已经端坐在书桌前背了半页的英语单词。

钟兰见状夸她:“你这次可真给妈长脸了,考到了市重点,你那些堂哥可都比不上你,后面也要继续好好学啊,这样才没有人会轻视我们。”

江秦岭放下书本,一副乖巧样子轻声回:“知道了,妈,我会好好学的。”

钟兰闻言很满意地笑了。

江秦岭知道,钟兰最近心情好,无非就是她作为江家孙子辈,是唯一一个考入了市重点的,连她的那些堂哥也没能赶上她。

江宏民在江家四个子女中排老二,用钟兰的话说,老二一向都是最不受宠的那个,而事实也真是如此。

因着钟兰又只生了江秦岭一个女孩,在江家长辈那里,这种不受宠的现象变得更加严重。

江家长辈对钟兰是有怨气在的,逢年过节聚会都不得消停,要数落她两句。唯一夸赞过的,就是她管孩子学习管的还行,这话钟兰听进去了,从此开始严抓江秦岭的学习,让她成为那个人见人夸的好孩子。

录取消息一出时,钟兰就马不停蹄地通知了江家各个亲戚。她那天脸上的得意神情,江秦岭到现在都还记得。

这消息一经传开,街道巷口的邻居们见了钟兰,都要夸上几句。

“你家女儿真好,又听话,又懂事的,学习成绩还那么好。”钟兰听美了,眼角的几条皱纹都堆叠在一起。她那神气样,活脱脱的就像只漂亮孔雀在展示自己油汪汪的羽毛一样。

而江秦岭正是那簇羽毛。

今日天气好似格外炎热些,太阳如火球般的炙烤着大地,还连带着有些灼伤了江秦岭的细嫩皮肤。

她和钟兰在转了两趟公交车才到站育才中学时,额角都涔出了一层的汗,还没来得及擦擦,江秦岭就被钟兰拉着进了校门,边走时嘴里还边说:“走,先去办公楼跟你们老师打个招呼。”

江秦岭不明白大人之间所谓的打招呼有何意味,她只知道听话就好,因为钟兰总说一句话:我是为你好。

她不是爱表现,爱往老师跟前凑的人,可若是为她好,她便不敢反驳,违背父母意愿。

今天是开学日,教师办公楼比往常热闹了不少。

钟兰领着她穿过嘈杂的过道,一间一间寻去,终于在二楼楼梯拐角处寻到班主任的办公室。

她默默站在钟兰身后,礼貌地朝老师鞠躬问好,而后便是在一旁听那套流于形式的客套话。这其中不乏有夸她的,可她才不感兴趣呢,因为她的注意力正被走廊尽头的那抹亮色吸引走了。

是一个穿花衬衫的少年。

少年高高瘦瘦的,像一棵松木样笔直立在那。他身穿一件宽松系扣式的明黄色衬衫,衬衫上印了小花,或开或合地,还有几只形色各异的蝴蝶。

江秦岭想,可真够土的,也真够大胆的。

在一众都是穿着蓝白相间校服T恤的学生中,他的确可以称的上是标新立异的存在,否则也不会待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明显一副在挨训的模样。

江秦岭竖起耳朵去听,将原委听了个大概。

原来他是被父母私自转学过来的,穿成这个样子,只为气气他们。她还想再听些什么,这边钟兰叫了她两声,她连忙应了下,收回心思。

钟兰和班主任的客套话已经完毕,眼下该走了,江秦岭跟老师再见后转身出了办公室。

那角落里正挨训的少年听见人影走动的声音,侧头看过来,只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圆润脑袋正徐徐下楼。

育才中学的开学并不是报到后就可以回家的,为了不耽误后续军训进程,学生还需要在学校待一天,到班级里开班会和领新教材。

距离班会时间还有好一会儿,钟兰陪着江秦岭先去校外购置了一些生活用品,再返回宿舍楼帮她收拾干净,等临走时还不忘叮嘱江秦岭几句,讲的也无非都是一些好好学习之类的话。

江秦岭应和着,与她并排走。

两人走到教学楼时,钟兰无意瞥见黑板报墙上贴的红纸,那红纸上用毛笔工整地写了捷报两个字,她拉着江秦岭走近,目光上下游动着,随后看到目标,用手指着啧啧了两声说:“江秦岭,你看你的成绩在全年级内还是不够好。”

江秦岭低头不语,因为她习惯了,她习惯听母亲拿她和更优秀的人作比较,尽管她也不差,她也是邻居口中的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可是此刻,在钟兰眼里,她不是那个更优秀的孩子,也不是那簇漂亮的羽毛。

江秦岭其实一点都不想当漂亮孔雀上的羽毛,她想当的是那只孔雀,自由的、随性洒脱的孔雀。

她忽然间就起刚刚走廊角落里的那个亮丽身影。她多想像他一样啊,不顶着乖巧懂事的标签大胆忤逆一把,对钟兰说:妈,别总否认我,我的成绩也没有很差。

但话到嘴边,江秦岭又咽了下去。她凭空生不出像那个少年那般的勇气,她的千思万想最后只汇成一句:“妈,我会更努力的。”

钟兰点点头,又说教几句后,让她回教室先。

恰巧跟在她身后的花衬衫少年目睹了这场教育的全过程,他嗤笑了两声,觉得这些大人真无聊,他们好像只在乎成绩,其他一律不管似的。

他站在黑板报底下,看着钟兰刚指着的位置,口中小声念出那个名字:“江秦岭。”目光随之落到那个女孩身上,看着她的马尾辫晃啊,晃啊,晃进教室里,他紧随跟上。

江秦岭进教室时,已有一半学生到场,她随意找了个靠后的位置落座,其他学生都在叽叽喳喳地聊天,她不是自来熟的性格,索性从书包里掏出早上的那本英语单词书背了起来。

前座女生转身见她这样,惊叹起来:“哇,学霸啊,第一天开学就这么努力学。”

江秦岭尴尬笑笑,还没开口,就听见教室里又传来哇的一声,她寻声环视一圈,在议论声中往门口看去,原来是那个穿花衬衫的少年。

少年挎着帆布书包倚靠在门框上,目光往教室里探寻,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江秦岭看看他,又看看那身衣裳,心中收回之前对他的评价。不土,他穿这个一点都不土,那张眉目清隽的脸,穿这个竟还意外的有些好看。

好看的皮囊或许行事总会有些奇怪。江秦岭不明白怎的他在寻视一圈后就径直走到了她面前,还出声问她说:“你是江秦岭?”

江秦岭愣神嗯了句,正疑惑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时,就听见嘶啦一声,他拉开了她旁边的凳子。

“同学,书包收收。”

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心中问题,就只好先把东西往自己身边拢拢,看着他坐定在桌前。

江秦岭觉得怪,他好怪。

班主任是在下午出现的,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叫高士。他站在讲台上洋洋洒洒地灌着心灵鸡汤,后面黑板上还有他写下的名字,底下的人听着纷纷陷入一种昏昏欲睡的状态,提不起劲来,江秦岭再是好学生,也亦是如此。

她不经意间看向坐在旁边的人,发现他早不知何时在开小差了。

高士见大家这样,自知讲的是有些催眠成分在的,他陡然清清喉咙,拔高几分音量:“我知道你们不爱听这些,但我还是要说,高中三年是很重要的,能不能考个好大学就看这三年了。”

高士的普通话不是很标准,带了点土气的口音,有调皮的学生开起高士的玩笑,学他的口音喊他:“老高,我们都知道的,但是能不能以后再说啊,今天可是刚开学,打鸡血还太早了。”

那模仿的样子让底下的人提起点兴致,哄堂大笑起来。

高士听着学生调侃他,也不恼,点着那同学说:“既然你发言了,那你站起来,从你先开始自我介绍一下。”

那同学嘿嘿两声,收起翘着的二郎腿,起身和大家打起了招呼来。

以此为头,后面便呈S形状,一个接着一个。轮到江秦岭旁边这位时,她听到一声清冽干净的声音响起:“陆与淮。”

他讲完就坐了下去,也不再多说什么,高士看向他,轻咳了一声,有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顺序又开始动起来,江秦岭无心去听,手中的笔无意识写下一个陆字,脑中还在想着另外两个字该怎么写时,自我介绍轮到她了,前座女生小声提醒她,她回神腾地一下站起来简单介绍了自己。坐下时余光瞥到陆与淮看她,她疑惑,转头对上了他的眼。

她第一次认真看他,只觉得他真是长了一双极好看的眼,就像蜘蛛编织的捕食网一样,能让猎物陷入后动弹不得。

江秦岭怕成为猎物,与他对视几秒后便慌忙转回视线到纸上,她快速地将那个陆字划掉,生怕他发现什么。

自我介绍轮完一圈后结束,接下来便是领新的教材,高士让大家按组排队上讲台领取,这个方法快速又便捷,不过半小时,就都已经领取完毕。他又念叨几句让大家收起玩心,好好准备军训、上课之类的话就结束班会,走出教室去了。

高士一走,底下又开始嘈杂起来。江秦岭正收拾一些书塞进书包里,忽然有半个脑袋从后面伸出来横在她跟陆与淮中间。

江秦岭险些被吓到,定了定心神,一边收拾着一边侧耳听他们聊天。

说话的男生叫洛明桉,刚刚作介绍时,她记下了。

那男生朝陆与淮伸出手说:“同学,认识一下,我叫洛明桉。”

陆与淮的手与他半握嗯了一句。

洛明桉身体动了下,又往前探几分,询问道:“听说你是陆老师的儿子?”

这话一出口,陆与淮的反应明显有了一丝起伏,他侧头,扫洛明桉一眼,悬着语气反问道:“你从哪知道的?”

“陆与淮,你穿成这个样子,太过招眼,挨训的时候好多同学都看见了。”

洛明桉有些雀跃,仿佛问题已经得到了正确答案一般,“他们都说那是陆老师的儿子,所以陆老师才那么生气。”

江秦岭听到此,回想起他挨训时自己听到的那些话,觉得他还真不冤,哪有儿子这样丢自己父亲脸面的。

陆与淮没说话,他缓缓起身,将那些新书一本本放齐,待整理完之后,没先回洛明桉,却是俯身与江秦岭说一句:“同学,八卦好听吗?”

耳边突然凑过来的气息让江秦岭有些被抓包后的羞涩,她迅速往后退了半分,与他们大眼对小眼的看了几秒,脸上不知何时爬上了几分红晕,像醉酒似的,嘴里磕磕巴巴道:“那个……”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陆与淮出声打断,他提着他的书包作出一副要走的姿态,抬脚时不忘对洛明桉解释说:“所以呢,陆林山是我爸又怎样。”

说完,留下句走了便离去。

洛明桉也拎起书包快步跟上他,搭上他肩膀时江秦岭还听到他们在说:“兄弟,以后作业有答案了先给我抄抄啊。”

江秦岭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忽然反应过来陆与淮刚刚的问题,八卦好听吗?他问的是上午还是现在?

江秦岭回想起当时在办公楼时的情景,他明明是背对着她的,连头都没有回,可却怎么就跟背后有眼睛一样,察觉到她的存在了呢。

她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也拎起书包要走。只是在临走时,又看了眼那个位置,心中暗自思忖着,幸好,幸好后面还会换座位。

因为陆与淮真是个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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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淮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