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勾栏的盛景逐渐在眼前浮现,冷调的香气从鼻尖远离,沈黛听犹豫很久才敢放开呼吸。
扶珑枝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弯下腰,一只手拂开灌木丛,很是仔细。
“你又在寻找何物?可是那只簪子?”
“不是,”扶珑枝否认,“这个时候,她还没把簪子丢掉。”
意识到扶珑枝知道内情,沈黛听穷追不舍:“你还知道些什么,可允许我听一听?”
“不可。”
“我是你妻……”
扶珑枝听一半,忽地直起腰,一双平静的眼睛直直看过去,无情开口说:“妻子也不可。”
沈黛听心头一阵发涩,却也说不出“和离”二字,保持大家闺秀的姿态,走两步远离泥地,遥遥望着她。
本以为扶珑枝又在挖什么宝贝,没想到她两手空空回了正路。
沈黛听下意识瞥了眼她雪白衣摆,依旧皎皎,没有半点污浊。而她只是靠近半分,宽长的淡红色罩衫便已沾上污痕。
天道不公。
沈黛听没等扶珑枝到跟前,垂下来的手捏住裙身,轻微晃动两下,扭头走人。
歌姬柔情似水的声调宛转悠扬,听得沈黛听浑身酥软,有种道不明的无力,活像被挑断了筋骨。
她抬起头,看向夜勾栏露台。
歌姬面容温婉,没有棱角。和在幻象里看到的一样,是柔和的,没有攻击力。
怀抱着琵琶,半遮面。
沈黛听又看不清了,四面八方涌来人群,将她撞来撞去,没有落脚地。
她本想求助扶珑枝,转了头才发现她们不知什么时候分散在人海。
嗡嗡泱泱满是头颅,沈黛听心里一空,恐惧蔓延。她也不管前面的是人是鬼,小心翼翼地推了好多人。
“冒犯…冒犯……实在是罪过……”
可路没有尽头,她像在原地徘徊,不管走了多久,歌姬永远站在偏头顶的二楼露台,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回旋。
“桂月佳节,小女在此献薄艺以娱,愿得贵客驻足,了小女心愿。”
她说话温吞,不急不躁,似歌姬这个行业并无不可见人之处。
沈黛听在府上有时也会邀歌姬唱歌,她喜欢女子姣好优越的身材,似水的声音。
只不过她们都在院子里,沈黛听在闺阁,透过花窗看得一星半点,全凭想象。唯有等人群散去,她才会推开门,盯着紧闭的院门出神。
胭脂水粉的味道比花还要香,京中的天,远比沈府大得多。
沈黛听现在更清楚了,京城算什么,世界外的天没有边界。
她无助仰起头,望向黑夜之下森然的树冠。
树……
沈黛听着急一番寻找,最终在相隔十多米的树上,寻到一截雪白衣角。
再往上,她跟扶珑枝对视。
扶珑枝什么都知道,甚至是看着她茫然了那么久。
不论是面对歌姬的痴态,还是忆往昔的沉迷,又或者是寻人的狼狈,都被扶珑枝看在眼里。
沈黛听没来由委屈,连终于出了人群都没发现。
她站在树下,眼神里充满哀怨,唇角略微向下,委屈到不行,质问:“你为何又出现在树上,而且看到我了为何也不说一声?”
“扶珑枝,你很过分。”
扶珑枝盯着那双愈发晶莹的眼睛,意识到沈黛听这次是真的害怕了,坐低了一些,递出一只手,问:“沈府的大小姐,可愿意爬树?”
不爬也没办法,下面都是鬼。
沈黛听搭上那只手,奇妙的推力将她拥了上去,托着她稳稳落在扶珑枝旁边。
明明扶珑枝在关心她,可语气依旧与平常无异。扶珑枝就像一潭死水,就算是巨石落进去,都惊不动一丝涟漪。
沈黛听侧目看她,问:“你为何不提醒我?”
“我们进了不同幻象。”
“嗯?”
扶珑枝解释说:“这样热闹的桂月节庆典,是创造的统一幻象,而刚才你所见到的,是属于你自己的幻象。”
沈黛听琢磨一会儿,又问:“你可是早就从幻象里出来了?”
“嗯。”
沈黛听没继续追问,静静听扶珑枝给她的说明。
幻象是旁人打破不了的,类似于心魔,只有自己才能解开。
“所以我如果没有发现你,便会一直留在幻象里出不来吗?”
扶珑枝点头:“嗯,聪明。”
原来惊慌失措下的突然对视,是扶珑枝早已关注到她的证明。
沈黛听突然想往扶珑枝身边靠近,她忘记这是在树上,脚下悬空。一个没踩稳,整个人重量失衡。
她眼疾手快抓住枝干,扑到扶珑枝怀里。
那颗心脏是没有在跳动的,可肌肤是软的。
在扶珑枝开口之前,沈黛听仅仅把人搂住,磕磕巴巴问:“我,我们何时能下去,这里有一点高……”
扶珑枝低头看眼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停顿了一下,说:“随时可以。”
那不就是明面欺负人?
“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扶珑枝自动忽略沈黛听责怪的眼神:“没问。”
沈黛听不想说话了,眼睁睁看着扶珑枝轻盈飘下去,自己没了倚靠,两手紧紧抓住粗壮的枝干。
“扶…扶珑枝……我如何下去?”
“跳。”
这里离地面最起码有五六米高,站着还好说,她是坐着的,没有发力点,下去再怎么也称不上是跳,而是坠。
还不一定是身体哪个部位先接触地面。
沈黛听摇摇头,更畏惧了:“我不要……你有神力,可否能托着我?”
扶珑枝没说话,抬手间,长袖滑落到臂弯。她伸出食指,没有规律地点绕两圈,沈黛听还没看清周围有什么变化,身后便出现极其大的推力,愣是把她推了下去。
失重的下坠感将她紧紧环抱,扶珑枝竟没托住她半点!
“啊——和离,扶珑枝!”
地面越来越近,沈黛听紧闭双眼,幻象被摔得颜面全无。
万幸,在最后一刻,那股推力又变成足下轻柔的云,将她稳稳接到地面。
双腿发软站不直,沈黛听没了主心骨一样,挂在扶珑枝身上,还在埋怨说:“为何推我,我很害怕,差点以为要葬送在此。”
“不会,我在。”
沈黛听软了多久,扶珑枝就让她挂了多久。
缓过神,沈黛听回头看了眼高高在上的树干,寻思这辈子都不会再爬树上,被托举上去的也不行。
跟在扶珑枝身后,沈黛听算是寸步不离。
刚才恍惚一眼,她好像看到树上有个纸偶,腰间缠着一根红绳,随着风前后回荡,两条上下同宽,直来直去的胳膊摆动,落点刚好是……
“扶珑枝。”
扶珑枝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嗯?”
沈黛听心有余悸,不自然往扶珑枝身边挨了挨,那具身体没有明显温度,却让她格外安心。
“方才推我的,可是纸偶……”
“嗯。”
“那你为何……”
“没来得及……”扶珑枝话音一顿,抬手就伸过来。
沈黛听下意识躲,但碍于扶珑枝动作更快一步,后颈一瞬间传来刺痛。
“啊…疼……”沈黛听偏头,想用手去压一压,然而还没碰到,扶珑枝将她禁锢住,神色凝重。
“别动。”
沈黛听不敢动了,茫然盯着扶珑枝森白的胳膊,鼻尖萦绕出淡淡清香。
被拢着的身体僵硬,沈黛听愈发觉得骨头崩得疼,也不敢躲半分。
“是何物?为何会这样痛?你为何还要抓着我?”
扶珑枝没回话,将二人的距离越拉越近。
在沈黛听看不到的视角,扶珑枝眸光暗淡。两指轻搓,火纸无声燃烧,形成一缕烟,从指尖钻进身体,被扶珑枝吃掉。
沈黛听安静等着,等到扶珑枝松开钳住她的手,长久举过头顶,放下一瞬间酸软。
她摸摸后颈,只感受到了湿润,半晌,沈黛听眼眶红了。
扶珑枝还在回味暖流穿堂入腹的热感,听到哽咽声一时愣住:“哭了?”
“你…你是不是将垂涎弄我身上了……不知廉耻……讨厌你……”
“垂涎?”扶珑枝惊愕,“何来垂涎?”
沈黛听好不容易抓到扶珑枝把柄,反手指指后领深色的一团:“这里…就是你做的……”
“不知廉耻……”
“不是。”
沈黛听不可置信睁大眼睛:“证据确凿,你还有何好抵赖?”
“纸偶,”扶珑枝说,“被我烧了。”
“骗人,我没有感到很烫。”
“纸偶,不是人。”
沈黛听沉默两秒,觉得比起纸偶燃烧会留下水渍,扶珑枝说的话才更吓人。
“你见过?”
扶珑枝问:“见过什么?”
沈黛听思考两秒,才说:“见过烧人。”
她之前在与扶珑枝成婚前,偷偷了解过当年尚书府灭门惨案。火焰漫天,筋骨在烈火里烧到不自觉抽搐,骨头缝里的水被烤干,发出干柴燃烧的“啪啪”声。
扶珑枝眸色微暗,随着垂眸的动作,浓密漆黑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她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沈黛听盯着她的眼睛看。
即使陷入回忆里,扶珑枝的表现依旧古井无波,无论那件事是好是坏,都不能掀动她的半点情绪。
“见过。”扶珑枝说。
沈黛听怔愣:“那你……”
“咚咚咚”。
话说一半被打断,沈黛听闭了嘴。转头看向身后漆黑无人的屋舍。
张灯结彩的夜市,不知在何时漆黑一片,半点声响也无。
蛐蛐声在灌木丛里回荡,被闷热的气息炙烤。
咚咚咚。
门外没有人。
这样见鬼的事,沈黛听也不是第一次见。
她的眼睛,从小就能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女鬼头发很长,一袭白衣,有时会在她跟着先生读书的时候,从窗户露出一只眼睛看她。
甚至是半夜,偶尔瞥一眼便出现,仔细去找便没了踪影。
沈黛听起初会害怕,后面发现女鬼并没有做什么,便不再怕了。
但是今日,她看不见了。
沈黛听后退两步,尽力让自己出现在月光下。
桂月节的月亮最圆,最亮。
“那里…可是有人?”
扶珑枝摇头:“没有。”
“鬼呢?”
“有。”
在鬼的眼中,所见苍凉的世界是一样的。
沈黛听怕除了扶珑枝以外的所有鬼,一听她这样说,又忍不住挨上了扶珑枝。
“有几个?”
“两只。”
二鬼夜谈?沈黛听打了个哆嗦:“她们可有在做些什么?”
扶珑枝无端看她一眼,缓缓开口说:“夜谈。”
确实是在夜谈,因为沈黛听确实听到了。
“公主殿下,天色这样晚,您来得不合适。”
“……”
沈黛听蹙起眉,问:“她可是说了什么?”
扶珑枝点头:“嗯,不过没听清。”
“殿下,您若执意到此,还需得通知王宫中人,奴婢也好有个交代。”
“……”
“为何听不清呢?”
扶珑枝:“不知。”
“公主殿下,您可是受伤了?为何不早些告诉奴婢?”
“我以为,你闻得到。”
这次听清了,听得一头雾水。
沈黛听本能地寻找扶珑枝解答,结果一转头发现身侧空无一人。
幻象这个东西带来的恐惧刻进心底,沈黛听几乎应激地动不了。
她死死盯着漆黑的门缝,半晌,耳畔迎来一阵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