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一直惦记着答应苏珩的事,好不容易等到聂明轩有一日没去李斯府上,一把将他薅进书房里。
两个人对坐,面前摊着空简,一边互相吐槽,一边各自抓耳挠腮。
文科生的短板又出现了,关于现代医学,能想起来的全是些零碎东西,纪录片里看的、科普视频号里刷的,还有些从前办案子涉猎,或者偶尔跟医生朋友聊天时听来的。
陆锦先提笔,将那日人工呼吸和胸外按压的要领列上去,再下一条,写若是吃东西噎住了,从背后勒住肚子往上顶,能把卡在嗓子眼的东西挤出来。
聂明轩手肘支在案上,凑在一旁看着,末了笑了一声,“行,以后‘海姆立克急救法’,可以改称‘苏氏急救法’了。”
陆锦抬眸白了他一眼,继续往下写,关于一些医学常识的原理解释。
伤口会溃烂流脓,是有看不见的菌在人肉里啃,所以对创伤的处理要有消毒环节,操作要洗手、伤口要淡盐水冲洗、器具要沸煮杀菌……尽量创造无菌环境,可大大降低感染导致的伤亡率。
聂明轩在旁补了一句,生肉里也有看不见的隐患,叫寄生虫,吃进肚子里会祸害人,所以肉得煮透、鱼脍少吃。
写到外科和人体结构那部分,两个人彻底卡住了。
文字描述费劲的东西,聂明轩夺过笔来,索性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体结构图,好歹把骨骼和内脏的位置大概表示出来,画完搁笔,两个人闷头看,沉默了一会。
“太丑了,抽象艺术啊,聂律。”陆锦揶揄开口。
“你行你来!这还是我小时候在自然博物馆的记忆,属于童年阴影了。”聂明轩啧了一声。
陆锦接过笔改了改,还是丑,讪讪地把简册推回去,聂明轩两手一摊,说差不多得了,能看懂就行。话虽如此,还是又埋头在图上加了几条注释,标出血液在身体里的流向,心脏是个核心枢纽,神经就如同中医脉络,是从脑子里往外分岔的线。
陆锦看着他标注,抬手摁着太阳穴,叹了口气,“早知道会穿越,就把图书馆的医学分区全背下来。”
聂明轩倒是笑了一声,“得了吧,能想起这些已经不错了。”他将写好的卷册吹干,抬手拍了拍,信心十足。
“徐让都能在咱的启发下,把火药捣鼓出来,苏大夫也能手搓青霉素,我看好他!”
陆锦又白了他一眼,“你知道青霉素怎么提炼吗?要灭菌、提纯,还要保证萃取的稳定,大秦现在哪一项具备?医学关乎人命,从实验到临床,得一步步来。”
“好好好,一步步来。”聂明轩学着陆锦腔调,也不恼,把竹简卷起来扎好,“先把这些零碎送过去,就够苏大夫琢磨半天的了。”
隔天,二人一起去了药庐。
苏珩有些惊讶,没想到那日一言,陆锦当真办了,又认真向二人行了一礼,这才接过去,在案上摊开,认真研读。
他逐字逐句读的缓慢,时而微蹙眉头凝神片刻,时而伸手在案上比划一下,又恍然大悟般自顾自点点头。陆锦和聂明轩陪在一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几分帮到忙的欣慰。直到苏珩看到那张人体解剖图时,发出轻轻一声惊叹,彻底凝息不动了。
“太……太丑了?”
聂明轩迟疑着开口,带着几分尴尬,苏珩被他这一声唤回心神,赶紧摇摇头,抬起眼眸,眼神极亮,浮起欣喜的笑意,“不!是聂先生这幅图,解了在下很多困惑。”
他又指着图上细节,反复确认了脏腑的位置、血流的原理和那些粗放歪扭的神经脉络,合着自己早年间行医中遇到的案例,一一对应,连道几声“原来如此”。
聂明轩看着苏珩那张素来温淡的脸上,难得浮起兴奋,在旁边趁热打铁。
“苏医,你想不想看看真的?”
苏珩愣了一下,抬起头。
聂明轩挑了下眉毛,“城外乱葬岗,多的是无人认领的尸首,趁月黑风高拉一具回来,解剖看看,就当为医学做贡献了。”
苏珩吓了一跳,忙收了唇角那点笑意,连连摆手。
“哪怕刑徒尸首也有官府义冢收殓,秦律中掘墓辱尸乃重罪,万万不可……”
聂明轩不死心,改了个说法,“那咱先去踩踩点,不拿,就看,摸摸底。这图画的太烂,苏医你就不想亲眼见见?”
苏珩抿了下嘴唇,没说话,但眸光明显波动了一瞬。
陆锦听着聂明轩作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待到看清苏珩眼底的犹豫,便知道拦不住了。果然苏珩沉默了两息,低声念了句“那便只去看看”,陆锦看着聂明轩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又见苏珩难得露出这般期待的神情,把到嘴边的阻止咽了回去,叹了口气,只得加入。
陆锦和聂明轩寻了托词,只告诉蒙毅去郊外庄上探望徐让和蕊儿,若是晚了便留宿那边,然后与苏珩汇合,三人做賊一般,趁宵禁前出了城,摸黑寻到乱葬岗附近。
三个人猫着腰在荒冢里,借着月色打量探看,还没在这阴嗖嗖的地方研究出个所以然,背后亮起了火把和呵斥。
“什么人!半夜在此做甚!”
亭卒一拥而上,将三人围住,为首那个举着火把凑近照了照,见一个女子混在两个男人中间,在这坟圈子里不知作甚,先是一愣,然后表情复杂地啧了一声。
三人被押到内史署时,已入深夜,内史丞睡眼惺忪地听完禀报,眉头越皱越紧。
“掘墓的?”他打了个哈欠,“若为盗取陪葬钱财,来这义冢作甚?”
“回大人,不是盗墓。”聂明轩也没想到真会被抓,看了一眼颓然跪着的苏珩,又瞅了瞅一脸晦气的陆锦,有点尴尬地解释,“草民们是来踩点的,想做……做医学研究。”
内史丞打了一半的哈欠,卡住了。
“医学……研究?”
苏珩硬着头皮叩首一拜,只得解释自己是太医署的医工,而旁边两位,一个是御前行走的女官,一个是李相座下门生,今夜三人是为研究人体构造,这才犯险去了城郊义冢。
话语落闭,内史丞那点困意彻底没了。
他目光落在堂下三人身上逡巡一遍,半天没说出话来,然后猛地把案上卷宗一合,塞进旁边属吏怀里。
“连夜转递到廷尉府去,此事已非本官所辖,即刻送走!”
第二日清晨,三人连带卷宗,被提到了廷尉府的堂上。
也不知内史署的官吏送人来时说了什么,直接惊动了廷尉冯劫,出面主审。
他端坐案后,身形周正,肩膀开阔而平直,一张国字脸,面上表情绷得紧紧的,凝视着堂下满脸疲惫和尴尬的三人。片刻后,他才缓缓翻开内史移送来的卷宗,只看了两行,眉头就拧了起来。
“盗掘义冢。”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威压,“御前女官……太医署医工……相府门生。半夜三更的,去乱葬岗……所谓‘医学研究’。”
他把卷宗啪地卷起,扣在案面上。
“离经叛道,荒谬至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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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