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珠花

江家出身低微,旁系亲族甚少。到了祭祖这日,在主母沈如心的安排和指挥下,繁杂的仪式很快便处理完成。

这种大事,向来没有兰松院的份儿。江婉娩倒也乐得清闲,去秦姨娘房中想说说话,没成想秦姨娘正睡得沉,还未清醒过来。

她问守在一旁的阿苏:“娘亲最近都如此吗?”

阿苏点头:“自打入冬后,姨娘就开始多眠少食,常常一睡便是一下午。刘大夫抽空过来瞧过一回,说姨娘这是常年忧思过虑,心中郁结导致的懒怠无力。”

以前冬天她也如此,如今年纪大了,又在后宅磋磨多年,身体的虚弱也愈发明显。

江婉娩隔着屏风望了眼床榻上呼吸轻浅的人,悄悄走近,将捏在手里的平安符塞到她的枕下,而后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今日正苑的人忙完府中的琐事,江崇明又吩咐下人们收拾,要陪着沈如心母女一同去沈府探亲。

府里人人都知道,江崇明与沈如心夫妻情深,数十年如一日,恩爱非常。

沈如心的亲人,他也视作自己的亲人。

江婉娩走出院子,在府里四处走了走,看到沈如心站在门廊下,江崇明也在那处,正亲自安排小厮将几只箱笼往府外搬运。

江玉窈从江崇明的身后跑过去,凑近跟他说着什么,江衍手里捏着一个雪球,江崇明望着眼前的一对儿女,脸上满是慈爱的笑意。

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空中飘下来的落雪钻进江婉娩衣襟里,冻得她打了个哆嗦,连忙拢紧了紧冬衣,转头回房去。

青杏正从炭盆里拨弄出几颗烤栗子,小心翼翼用手帕包裹捻起,捧在嘴边吹凉。

“刚烤好的栗子,小姐您回来得正好!”

江婉娩摇了摇头,走到炭盆前暖手,忽然问:“青杏,你听娘亲说起过她的亲人吗?”

“姨娘很少提起,我也记不清了。”青杏努力回忆,“府里人都说姨娘当初是逃难来的,家中尚有亲人,只是入府之后再也没了联系。”

十七年前南边正逢水涝,许多百姓都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秦姨娘独身一人辗转来到京城,为了活下去,卖身入江家为妾。

“……当年那场水灾过后,又发生了一场疫病,死了好多人。”青杏边说便叹气,“我阿爹的一个远房表弟原本在青州做生意,听说也是因为那场疫病身亡的。”

“小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青杏将剥好的栗子捧过来,往前推了推。

江婉娩还是没吃,心思早已飞到别处,于是青杏又推了推,她才随手拿了一颗。

栗子入口香甜软糯,烤得刚刚好。

江婉娩对青杏笑了笑,说道:“我只是突然想到,我从未见过娘亲的亲人,父亲他……似乎也从未在意过。”

顿了顿,她笑容淡下去:“不过,他们兴许早就不在了。”

若他们还活着,怎会一直没来寻过,放任娘亲在江家苦度十几年光阴。

——

魏宜煦难得回一趟安远侯府,等祭拜完毕,魏长垣朝身侧的妇人扫了一眼,意有所指。

阮氏立即明白丈夫的意图,上前亲切地唤住魏宜煦,劝道:“今日天色已晚,这雪天路滑的,不如留在家里暂宿一晚。待明日天亮,你父亲和我亲自送你出门。”

魏宜煦没有好脸色:“不必。”

阮氏知他性情如此,还想再劝两句。

不料他提步就走,竟是片刻都留不得。

“煦儿,你等等……”

阮氏在后面追着喊,快要一脚踩进庭院的雪地时,魏长垣出声喝道:“喊什么喊?这逆子无法无天惯了,就算是愿意死在外面那也随便他!你越留他,指不定他心里多得意!”

阮氏十分焦急,被这一喝惊到,险些在雪地里摔倒。

周围的下人连忙上前搀扶,等再抬头,魏宜煦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阮氏脸色一言难尽:“侯爷,你少说两句吧。”

魏长垣恼火道:“本候少说两句?凭什么,我可是他老子!”

“简直岂有此理!”

“有朝一日他要是想回来,就算他下跪求我都不答应!”

从院门走出去,魏宜煦站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打眼望去,院外洒扫的下人都死死低着头,假装没有听见从院子里传出来的发泄暴怒。

身后有脚步声走过来,子玑出声说:“马车就在外面。”

魏宜煦嗯了一声,迈步离开此处。

回到长秋居,夜雪逐渐下大,白皑皑的院落映照着清亮如薄纱的月色,不用执灯也能看清楚脚下的石径小路。

子玑提着灯在后头小跑,察觉他情绪不妙,还未想好劝慰的措辞。

夜色里传来魏宜煦的声音,平静而阴沉:“替我取些酒来。”

子玑得令,随即下去准备。

很快长秋居的侍从们将凉亭里收拾出来,以苇席围绕,在亭内四角支起了暖和的火盆,几乎感受不到外面的霜雪和寒冷。

魏宜煦心情不佳时喜欢饮酒消遣,往常会派人去请谢言仲过府来,好友二人夜谈伴以美酒,不醉不归。

今日是冬至团圆夜,谢言仲有自己的家人要陪伴。

魏宜煦独自坐在亭中,盯着火盆里窜高的火苗看了许久,最后从案上取来一壶还未温足时辰的冷酒。

仰起头,半温不冷的酒液被他粗暴地灌进嘴里,一部分从嘴角流出,滴落在檀灰色衣襟上,留下一片洇开的湿痕。

今夜是他母亲薛嫣的忌辰。

可他那名义上的生父,似乎没有丝毫悔恨之意。

当年他的母亲含恨离世,魏长垣便迫不及待迎娶新的妻妾,甚至伙同外人一起侵吞薛氏的家财,没有一丝悲伤难过。

此等无情无义之人,妄为人夫,妄为人父。

等完成手中的事,揪出那些藏在暗处算计过薛氏的人,他绝不会对魏长垣手下留情。

此人应当亲自去地下好好地向母亲忏悔。不……魏长垣犯下诸多罪行,即便是死了,也没有资格出现在他母亲的面前。

魏宜煦手指紧了下壶柄,用力砸在地衣上,铜制酒壶发出咚地一声,骨碌碌滚到台阶下的雪地里。

子玑站在一边,见此情形,故作忙碌地跑过去拣拾酒壶,抓住旁边一个侍从安排他:“好好看着世子,我去再去换一只壶来。”

侍从闻言面露难色。

子玑拍了拍他的肩:“世子向来有分寸。等他喝够了不省人事,我再过来跟你一起抬他回屋。”

魏宜煦方才扬手摔壶时,袍袖扫过案几,一支粉白色蝶形珠花从袖中滑落,在地上铺着的红黑相间的地衣上格外显眼。

侍从走进去,低头瞥见那支珠花,疑惑着这是哪里来的女子饰物。

他要捡起来吗?

是世子不小心落在地上的?

没过多久,坐在椅上的魏宜煦忽然动了。

他扶着椅臂缓缓站起身,而后弯腰,指尖轻捻起那支珠花,将它放在案几的一角。

侍从诧异地看着他的举动,只见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眉眼间的冷意却比刚才更甚,连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反倒比平日里发怒时更让人觉得骇人。

魏宜煦重新坐下,眉头紧蹙着,一言不发地继续饮酒。

冰冷的酒水顺着喉咙灌入胃里,带着刺骨的凉意,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烦躁。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眼神渐渐有些涣散,脸颊也逐渐涌上热意,握着酒杯的手指忽然一顿,目光无意间扫过案上的珠花。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蝴蝶的尾翼。

许是酒意醉人,他竟看到那蝴蝶仿佛鲜活了起来,在指尖轻轻颤动,扑闪着翅膀。渐渐与记忆里它佩戴在江婉娩发间晃动时的样子重合在一起。

魏宜煦指尖顿住,转而又猛地灌下一口。

从前他看不起江婉娩轻贱,为虚无缥缈的情意执着,整日心猿意马,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可如今看来,他同样心性不坚。

魏宜煦喉结发紧,侧身掀开苇席一点缝隙,好让亭外风雪吹灌进来,将他心底那股即将失控蔓延的灼热吹散一些。

“你即刻去江家一趟……把这个亲自交到江家二小姐手里……”

他的声音被外面的风雪声裹挟,被唤来的侍从并未完全听清,却不敢贸然再问。

魏宜煦摊开掌心,将东西交给他:“去吧。”

——

子玑从院外待了许久,直到风雪稍歇才折回来,刚进院门就见侍从在廊下干站着吹风,便快步走过去拍了他一下:“怎么在这儿吹风?世子还没睡过去?”

侍从闻声回头,脸上满是迟疑,搓着手低声道:“不是……世子他醒着,还让我即刻去江家一趟。”

子玑听完,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迷惑:“去江家?这大半夜的,去江家做什么?”

侍从忙从掌心捧出那支粉白蝶形珠花,递到子玑眼前,又补充道:“世子让我去找江家二小姐,还说……还说要我当面把这珠花交给她。”

“什么?”子玑接过珠花,震惊地咂舌。

他认得这只蝴蝶珠花,是江婉娩曾经戴过的。

上次在马车外,他分明瞧见江婉娩离开后,魏宜煦脸颊上还沾着嫣粉色的唇脂印子,那时便察觉两人关系不一般。

后来在大相国寺,江婉娩特意来告别,魏宜煦在她走后独自在禅房中待了许久。

若说他对江婉娩毫无情意,子玑是万万不信的。

可眼下两人的身份毕竟天差地别,子玑不太确定,他该不会是真被感情冲昏头脑了吧。

“这不好吧?这大半夜的,怎么能将江二小姐请过来,传出去成何体统。这于理不合!”

侍从面露难色,挠了挠头:“我也觉得不妥,可世子……世子已经喝醉了,说不定是说的胡话?”

似乎世子并不是这样说的。

可方才风雪声太大,自己听得不太真切,具体也不知世子究竟是不是这个意思。

子玑脸色发沉,已然在思考此事的可行性,不消片刻,便有了抉择:“世子心情不好,总得有个人劝着他一下。我还管什么礼法不礼法的。这样吧,我现在就去请江家二小姐过来,你务必将世子看顾好了。”

侍从连忙局促地点头:“小的明白,一定看好世子!”

子玑日日跟在世子身边,总归是比他更了解世子的心思。或许,世子就是这样说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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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玉逢春
连载中沈缭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