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学校后,Rico没有回酒店,而是找了一家拳馆。
他很喜欢打拳,但不是爱好,是发泄,是证明,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小时候他体弱,直接被父亲扔进了最混乱的地下拳馆,没有一句叮嘱,没有半分庇护,只丢下一句“要么站着走出来,要么躺着被抬出来,维托里诺家不需要废物。”
拳馆里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没人因为他年纪小就手下留情,每一场打斗,都是殊死搏斗。拳头落在身上的钝痛、嘴角破裂的血腥味,成了他那段日子的常态。
他躺在拳台上,浑身是伤,疼得蜷缩成一团,心里没有委屈,只有想不通的怒意。凭什么他要被这么对待?凭什么那些人可以肆无忌惮地打他?
后来,他让埃利奥悄悄泄露了自己的身份。果然,再站上拳台时,那些曾经对他下死手的人,眼神里只剩下敬畏与谄媚,出拳畏畏缩缩,哪怕被他打到吐血,也不敢有半分还手。
他开始把那些人当成活靶子,肆意发泄心底的戾气,他的拳头越来越硬,招式越来越狠,打拳的技术也在一次次暴虐的发泄中突飞猛进。
三年后,他打败了那个在地下拳馆蝉联三年的拳王。
父亲亲自来拳馆接他,笑着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看,即便那些人不知道你是维托里诺家的孩子,你也依旧能靠自己的拳头站在最高处。这说明什么?说明真正的强者,不需要家族的庇护。”
他没有反驳,不需要反驳。
这个世界上99%的事情都不需要反驳,口舌之争从来都是最无用的消耗。父亲愿意相信这是他“挫折教育”的成功,那就让他相信。他赢了,他站在了拳台的最高处,这就够了。
结果才是唯一的话语权。
以至于在他长达二十二年的生命里,他学会了两件事: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掌控的时候也绝不手软。
Rico站在台上,他长年锻炼,身上的每一块肌肉线条都充满力量,此时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戴上拳击手套,指节用力攥了攥,湛蓝色的眼睛里藏着翻涌的戾气。
每一次他被迫压抑、被迫低头、被迫以笑脸应对那些本应被撕碎的东西时,这股戾气就会苏醒。
对手是一个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黑人,身形魁梧得像一堵墙,光是站在那里,就透着一股压迫感。
拳台四周围了一圈人,没人觉得Rico能赢,毕竟两人的身形差距太过悬殊。
铃响。
开始的十几秒,Rico的确吃了对方几拳。一记左勾拳擦过他脸颊,一记重直拳砸在他格挡的手臂上。对方的拳头像铁锤,Rico后退半步,晃了晃发麻的手臂。
但是他看见了对方的破绽:每次挥出重拳后,都会下意识地把重心往前压。
于是,他像猎豹一样压低重心,闪电般切入对手的内围,左拳狠狠砸在黑人裸露的侧腰上。那是肝脏的位置,没有肌肉覆盖,只有薄薄一层皮肤。
第一拳,黑人闷哼一声,格挡的手臂明显慢了一瞬。
第二拳落在同样的位置,力道更狠,角度更刁钻。
黑人的脸色变了,他试图后退,试图用臂展优势拉开距离,但Rico不给他任何机会。
他左手扣住黑人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右拳狠狠砸在黑人的下颌上。
“嘭——”
黑人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重倒在拳台上。
整个拳馆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口哨声。
Rico垂眸看着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一味没什么温度的笑。
他抬起手,指尖勾住拳击手套的边缘,猛地一扯,将两只黑色手套丢在黑人的胸口。
随着他走下拳台,埃利奥忙递上一瓶水,“少爷,您没事吧?”
Rico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仰头,一瓶水被他喝得一滴不剩,喝完,他手腕一扬,水瓶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哐当”一声,不偏不倚,正中墙角那枚半人高的垃圾桶开口。
埃利奥又赶紧递上毛巾,不过Rico没接,径直走向拳馆后方的浴室。
他需要把自己冲干净。
把汗味、别人的血腥味、拳台上那股属于弱者的绝望气息,全部冲进下水道。
冰凉的冷水从花洒里倾泻而下,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流,流过宽阔的肩胛骨,流过绷紧的背阔肌,流过那道从左后腰一直延伸到侧腹的疤痕上。
那是一道旧伤,是被一把折叠刀所伤。
当时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条肮脏的后巷里,结果他没有。他不仅活了下来,还亲手把刀插回了对手的胸口。
后来他在那道疤痕上纹了一株杜若。
藤蔓般的花茎蜿蜒缠绕,线条细腻,墨色的花茎上缀着几朵含苞待放的花苞,与周围冷硬的疤痕、结实的肌肉格格不入。
凉水顺着那株杜若缓缓滑落,流过花瓣的轮廓,汇入腰侧起伏的阴影。
Rico微微仰着头,“周四,不对,明天……”
从明天早上七点开始,他就可以每天去她的学校。
不止明天、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每天每天,只要他想,他就能看见她。
想到这,他突然想起半个多月前,他在佛罗伦萨一家旧唱片店里听到的一首非常古老的牧歌——
Vieni ov‘amor t’invita,
Vieni, che già mi sento
Del tuo vicin contento
Gli altri presagi in sen.
来吧,跟随爱的指引,
来吧,我已能感受到
心中升腾的快乐
预示着你的来临。
从拳馆回去的路上,埃利奥一直小心观察着Rico的表情。
不是他刚赶到拳馆时的一身戾气,眼神冷得让人不敢直视,此时的少爷,眉眼放松,整个人带着股慵懒的愉悦,像午后阳光下打着盹的猫。
埃利奥可以肯定,少爷此时的心情是好的。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让他来拳馆发泄呢?
在他身边服侍多年,埃利奥深知他的脾性。少爷不是一个轻易动怒的人,或者说,他太擅长把怒意藏在那张总是带笑的面具后面。若没有发生触及他底线的事,他是不会拿人来发泄的。
难道是与那位“尽夏”小姐有关?
失神间,忽然听见少爷发话。
“埃利奥。”
埃利奥立刻欠身:“少爷。”
“我要练习吃辣。”
埃利奥愣了一下。
练习吃辣?
少爷打小就碰不得辣的。
埃利奥斟酌着开口:“少爷,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Rico看着路边形形色色的黄种人:“没有原因。”
埃利奥当然不相信,不过他还是小心叮嘱着:“少爷,您的体质——”
随着Rico停下脚,埃利奥后面的话陡然止住。
“你是觉得,”他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笑:“我吃不了?”
埃利奥垂下头,恭顺地避开那道视线:“当然不是,我只是担心少爷的身体。”
Rico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那就从今晚开始。”
埃利奥按照他的吩咐,让酒店的厨师准备了一份微辣的火锅,然后他坐在那张摆满食材的餐桌前,学了半天的筷子,然后不太熟练地夹起一片被红油浸透的牛肉,送进嘴里。
他形容不出那种感觉,只是觉得胃一阵一阵地抽搐,但是一想到之后的每一天都能看见尽夏……
那种期待,像一层柔软的、凉丝丝的薄膜,把他胃里那团灼烧的火包裹了起来,甚至变成了泉水,咕嘟咕嘟地往上涌,涌到喉咙口,涌到眼眶边。
他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忽然笑出声来。
他发现自己真的在享受这个过程。
等她的过程,想她的过程,甚至——为她吃辣的过程。
当然,还有让尽夏一点一点看清那个男人真面目的过程。
或许那个男人还不知道他自己会有这样‘真实’的一面,那他就做个好人,把他藏在心底,不曾展露出来的阴暗,都给揪出来!
真是奇怪。
他的尽夏竟然会有这种魔力。
换做以前,他才懒得去做这种事。
*
翌日早上七点,Rico准时出现在了学校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下身是一条米白色的休闲长裤,整个人清爽得像刚从海边度假回来。
除了嘴唇上方那个不太和谐的小东西。
第一天给他上课,管小云也早早到了。
“Rico!”
Rico看见她,快步迎上来,脸上挂着礼貌又温顺的笑:“早上好,小云老师。”
管小云被他这声“老师”叫得有些不好意思,刚要开口说什么,目光忽然定在他脸上。
他的嘴唇上方,唇峰的位置,冒出了一颗水泡。不大,但很明显,红红的,亮亮的,像一颗不小心长错了地方的草莓籽。
“你的嘴巴……”管小云指了指自己的上唇,“怎么了?”
Rico下意识抬手,有些难为情地笑了一下:“上火而已。”
进了学校,经过食堂,管小云手指过去:“那边有一个人工湖,早上没什么人,很安静。我们一会儿就去那儿上课吧。”
Rico点头:“都听小云老师的。”
经过了女生宿舍楼的时候,Rico的脚步慢下来。
“小云老师,”他手指正对宿舍楼的一条被藤蔓覆盖的花廊,“那里环境也很好。”
管小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
这个地方她昨晚其实也考虑过。
环境确实不错,但是过了七点半,学生们就会陆续出来,去食堂打饭、去上课,人来人往的,会很吵。
但是Rico不给她解释的时间,“我喜欢这里,我们就在这里吧。”
他这么坚持,管小云也不好说什么,“那好吧。”
花廊下,紫藤花期刚过,只剩下层层叠叠的绿叶攀附在水泥廊架上,筛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在花廊下的长椅上坐下,管小云从书包里拿出昨天下午新买的教材,Rico也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小云老师,不介意我把你上课的内容录下来吧?”
管小云忙摆手:“当然不介意。”
她从书里拿出一份昨晚熬夜备好的教案,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拼音和英文注释。
“那个……Rico,我们开始吧。”
她教得很认真,每一个拼音都标注了音调,Rico学得也“很认真”。视线基本就在三个点之间循环:课本、管小云的嘴型、以及对面那扇敞开的玻璃门。
直到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身影。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白色的T恤照得微微透亮,她低着头看手机,完全没有注意到花廊下的他。
Rico睫毛颤了一下,收回视线,落在课本上,过了几秒,他又抬头,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一些。
刚好管小云也抬头,顺着他的视线,“你看什么呢?”
Rico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可以说坦然,“她们是去上课吗?”
管小云看向不远处从宿舍里出来的学生,又低头看了眼时间:“还没呢,这会儿大部分都是去食堂吃早饭。”
Rico点了点头:“我们继续吧。”
之后的将近一个小时里,Rico的注意力似乎完全回到了课堂上。
八点五十五,管小云手机里预设的闹钟响了。
她合上课本:“那我们今天就上到这里吧。下午一点,我们再继续,可以吗?”
“可以。”
管小云站起身,把教材和教案塞进包里,随口问道:“那你现在是回去吗?”
Rico点头。
可是随着管小云走远,他却没有起身,他掏出手机,点开相册,将昨晚收到的那张课程表放大。
尽夏还有七分钟上课。
他起身走出花廊,走得很慢,像一个对校园风光饶有兴致的游客。
路过图书馆,路过公告栏,路过一座刻着校训的石头,然后拐上了一条两边种满合欢树的小路。
合欢花开得正好,粉色的绒球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掸。
他就这么慢悠悠地逛着,逛到了学校的人工湖边。
说是人工湖,其实就是一个小水塘,中间有个假山,边上种了一圈垂柳。几把铁艺长椅散落在湖边的石板路上,此刻大部分都空着,只有远处的树荫下坐着一个背单词的女生。
Rico选了最靠近湖边的那把椅子坐下来。
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背靠椅背,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
坐了一会儿,两个女生从他身前走过,过了三四分钟,那两个女生又走了回来。
第三次的时候,Rico终于抬起头,“有事吗?”
两个女生的脸同时红了。
“没、没事!”栗色头发的女生一说完,拽着旁边女生的胳膊,一路小跑着离开。
Rico面无表情地用眼神追过去几秒。
收回视线,他看了一眼时间,眉梢一挑,起身。
穿过湖边的小径,绕过那座假山,他走上通往二教的那条林荫道。
二教是一栋灰色的老教学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铁框窗。从林荫道拐过去,正好能看到二教的侧门。
Rico在离侧门大概五十米远的一棵大槐树后面停下来,目光锁定在二教侧门的出口处。
九点五十分。
下课铃响了。
很快,侧门开始涌出学生。
目光在那片人流中快速扫过,最后定格。
身边不是她男朋友,而是一个短发的女生。
他嘴角上扬,弧度里透着一种很深的,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满足感。
半分钟后,他从槐树后走出来,隔着不易被发现的距离,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跟在她们后面。
林荫道上起了一阵风,掀起了她的裙摆。
看得Rico喉结微动,目光也在那一瞬沉了几分,像一层薄薄的雾霭覆在了蓝色的虹膜上。
林荫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下了课去食堂的学生。Rico注意到,从他们身边经过的男生里,有好几个都偏头看向她。
一个是穿着黑色篮球背心的男生,一个是穿着条纹T恤的男生,还有一个骑着自行车,经过她身边,明显减了速。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有的明目张胆,有的偷偷摸摸,有的甚至回头看了两次。
他眼里的光愈渐的薄,像一把刀刃,随着那些人的侧目,而变得越来越锋利。
看来尽夏在这里很受欢迎。
所以很多人都在看她。
很多人都在想她。
很多人都有可能——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看来,要想办法把尽夏带回他的意大利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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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