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每一次来例假都疼得起不了床。
嫁来徐家后第一次来例假时,爸爸刚刚过世不久,我心情本来就十分低落,半夜肚子疼起来便哭得止不住,把徐景行紧张得连夜叫了医生过来。家里人也都惊动了。徐景行的二嫂还好心提醒我:“宁宁,你这个痛经要调理好,这应该是宫寒,不好好调理会影响你怀孕的……”
第二次的来例假,徐景行便有经验了许多,他提前备好布洛芬,例假疼的时候还给我热敷。那几天他甚至没有去上班,就在家里陪着我。
这一次,似乎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加疼。
徐景行把一粒布洛芬放进我嘴里,一手托着我的后背一手喂我喝水。
我已经疼得无法自己坐起来了。勉强吞了药又缩回被窝里。
我婆婆和徐景珊送完了客人也上来看我。
徐景珊摸了摸我的额头,低呼道:“好像发烧了!”她皱着眉毛转身出去了。
婆婆大人坐到床边看着我,转而抬头问徐景行:“你们还没有同过房吗?怎么会疼得这样厉害?一般结婚后会好些的!”
我又羞又恼,直接把头埋进被窝里。
听得徐景行的声音也透着气恼:“妈!你有点常识好吗?一点科学素养都没有。”
有人敲门进来了。
徐景行喊了句:“Ella!”
Ella是徐景行的三哥徐景川的太太,是英国人。他们平时常住英国,这次好像是为了参加集团的年中述职才回来的。
Ella和徐景行用英语在交谈着。
徐景珊柔声跟我说:“Ella是医生,你不对劲,让她看看你。”
我把头伸出被子,那个金发碧眼的美人伸手在我的右下腹按了按,边按边用中文问文我:“疼吗?”
我只吸气道:“痛!好痛!”
Ella转脸边对徐景说:“We must send her to the hospital immediately.”
她还继续按我下腹正中的位置,问我:“这里,会不会更疼一点?”
我摇摇头,颤抖着应着:“不会。”
“很可能,是阑尾炎。”Ella的中文其实还可以。已经痛得意识模糊的我也能听明白。
我很快被送进了医院,紧急做了阑尾切除手术。
再醒来时,我妈妈坐在床边看着我,徐景行和徐景珊都在,几个人的神色都显得轻松。
妈妈跟我说:“你要好好感谢三嫂嫂,可万幸她发现得及时,阑尾炎要是延误了治疗也会要命的。”
“是的!还好景珊大姐姐及时去请她过来,不然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我跟着应道。
徐景行问我:“伤口疼吗?”
“不太疼,好太多了。”
“那就好!”他神色缱绻,还透着心有余悸的庆幸。
我终究有些触动,被他握着的手下意识地勾紧指尖回握他。我第一次主动握着一个男人的手。那一刻,倒没有激动,也没有羞怯,只有平静,劫后余生的平静。
我想,和他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也没有那么糟糕。
因为住院,我错过了学校毕业典礼的时间。几个相熟的同学来探望我,顺便给我送来了毕业证和学位证。
我已经没什么事了,坐在床上和他们闲聊。听着他们在聊同专业几个学霸的去向。
有人提到了辛杰,说他去美国了,毕业证都没有拿就走了。
王迪说:“咦,辛杰原来不是说留本校读研吗?”
班长说:“去留学了,去了普林斯顿。”
“他出国留学也正常吧。他不出国才不正常呢!”莫琦琦说又转向我:“你跟辛杰没有出国留学,应该是我们这个专业有史以来的大冷门吧!”
生物学本科找工作有点吃亏。我们学校的学生大部分都会继续深造,一般规律是头部学生出国,还有大部分选择国内深造,只有10%左右的学生选择就业。
我一直就没有要出国的打算,我不愿意离开爸爸妈妈,背井离乡跑那么远。而辛杰,原来我也的确听说他选了本校读研。我那时还暗暗窃喜,心里谋划着要跟他选一个导师,说不定能分到一个组。
班长问我:“你真的不打算读研了吗?”
“不读了……”我答得不是很有底气,其实我有点后悔没有保研了。那时候去把保研申请拿回来,多少有在跟爸爸赌气的成分。当时觉得万念俱灰,被一种恶意的自我毁灭感驱使着做了不理智的决定。
我垂下眼眸,不免有些情绪低落了。
班长说:“你要不还是继续读吧,不读了挺可惜的。”
“是呀,你再考研,应该还是很轻松的。”莫琪琪说道。
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转而问班长:“你好像也是申请的普林斯顿?”
他似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应道:“是的,不过我跟辛杰不是一个导师,应该也不会有太多联系。”
我感觉有点累了。我轻轻把头转向另外一侧,窗外的绿叶密密层层,压得我透不过气。我看不见天,看不见云,也看不到未来。
他们后面又聊了什么,我已经没有心情听了。我甚至没有力气起身送他们。我妈妈过来送饭,正好替我送他们下去。
徐家的佣人刘姐给我摆好午饭,照顾我吃饭。妈妈也送完同学回来了。
“小刘,你也去吃饭吧!我在这里看着就行。”妈妈对刘姐说。
“那好,温太太我先走了。”刘姐说。
“你回去休息一下吧!下午我在这里,你不用过来了。”妈妈说。
我不紧不慢地一点点扒拉着我的饭和菜,无甚胃口,只是完成任务一样吃着。
妈妈也静静吃着饭,没有说话。
吃完饭,她给我塞了个枕头在身后,把电视拧开,调到动物世界那个纪录片放着,柔声对我说:“刚刚吃完饭,不要躺着了,看会电视吧。”
我从小喜欢动物,就爱看各种动物纪录片。但这不代表我此刻也想看这个。我没有应声,只默默倚着枕头,看着窗外的树叶发呆。不知道,普林斯顿校园里,有没有这样一棵大榕树?是不是也这样枝繁叶茂?
妈妈在旁边,默默看着我,好一会,她说:“那时候,你大姐姐提了辛家,辛家虽然家世单薄了些,但是毕竟是独生子,人口简单,辛夫人温柔和善,其实也是不错的。”
妈妈微微叹口气,她说:“我也劝了你爸爸,但是我话都没说完呢,他直接叫我闭嘴!”
妈妈看着我,眼底是满满的疼惜,她说:“我从来没见你爸爸生那么大的气,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坚持。”
此辛非彼辛。我反而有种庆幸,不然我满心欢喜以为要美梦成真,结果发现是弄错了人,岂不是更荒唐!
妈妈摸着我的手,她在劝解我:“徐家,兄弟姐妹是多了一些,但是景行的人品、能力,都是极为出众的,我想,这也是你爸爸看中他的一点。”
妈妈甚至还劝我:“你爱看书,应该也就是喜欢那种学习好的男孩子嘛。我打听了,景行学习是很好的,他只是没有走国内的高考体系,如果他去考,说不定考得比你还好呢。”
我一点都不关心徐景行能考哪里。不过,我也不想让妈妈担心。于是我努力表现得对他很有兴致的样子:“嗯,那他考的哪里呀?”
“那必须是哈佛呀!”妈妈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
富家公子,读个哈佛的商科,是挺理所当然的。不过有点好笑,我哈哈笑着打断妈妈:“你弄错了,他是斯坦福计算机系毕业的。”
妈妈有点恼地瞪了我一样,转而自己也轻松起来,笑道:“你对他倒挺了解的?”
其实不了解,只是有次看到他在看代码,好奇问了一句:“你会写程序呀?”
他一脸得瑟地回应我:“你问一个斯坦福大学计算机系统的博士这种问题,自己有没有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对我的不尊重?”
“妈妈,你们,是怎么觉得我喜欢辛人杰的?”反正是打发时间闲聊,我想到了便问。
“有一次我在你房间收拾东西,你大姐姐进来,她站那跟我聊天,我当时也没太在意,她就站你书桌边,边聊天边整理你的本子,你有个本子,满满一页纸,写满了辛X杰。你大姐姐便说那是辛行长家的独生子。”
学神大人,画风太过高冷,喜欢他的女生不在少数。我一直很隐蔽,哪怕在家里偷偷描画,我也不会提他的名字,我的习惯是鬼画符般在纸上写一堆辛X杰,写完自己揉了扔了。大姐姐看到的那张,可能是哪次不小心的漏网之鱼吧。
我有点无语。大姐姐,枉我那么膜拜你,辛杰和辛人杰,这个差距就像人和猿那么大好吗!
妈妈说:“你大姐姐像得了什么大宝贝,拿去跟你爸爸说。你爸爸当时就教训过她了,叫她不要乱说这种没影的事。”
“妈妈,辛人杰大约是三十岁上的人,你们觉得我怎么会认识他呢?”我好笑又好气地说道。
“还在讨论辛人杰呀?”徐景行有些懒散的声音比他的人先飘进来了。
我妈妈抿了嘴。
我不知怎的,一下子觉得不太困顿了。看着他长腿阔步,几步就到我床前了。他嘻嘻笑着逗我:“嗯?笑眯眯地?心情不错?”
“刚才还耷拉着呢,看到你来了才笑的。”妈妈在旁边也笑眯眯说了一句。
她说得很淡定。我细细一想,好像我看到徐景行来了,是有些雀跃?
这份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但是不应该有的小雀跃,在被我意识到之后,令我相当不自在起来了。
我努力垂下头,让发丝垂到自己的两颊,不愿意让他看出我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