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要说话了。”尚千秋快步走到他的身边,像是自我安慰一般说道:“你和他,都会没事的。”
突然,门外爆发了阵阵惊恐的呼声,尚千秋赶忙跑出去,方才坐在外面的百姓此刻突然开始四处逃窜,地面上乌压压的蜈蚣正疯狂往人们身上爬。
“快,点火!”尚千秋朝着急忙跟出来的几个飘渺学子大喊道。
那几个飘渺学子应着,四散开来去寻找点火的材料。
无数只鸟儿逆着光在半空盘旋,为地面带来一片乌泱泱的阴影,尚千秋猛地抬头,就在这一刻,那片阴影中飞出一只,直直朝着尚千秋的方向俯冲下来,随后以至近距离掠过他的发梢,随后忽地调转方向,朝着主殿高塔最顶端飞去。
尚千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鸟,“娇娇?”
白娇娇没有理会他,飞到主殿顶端,在一个黑影肩膀处站稳。
“北瑜……”尚千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朝他喊道:“有什么怨恨都冲我来,不要伤害其他人!”
北瑜的影子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他好像只是安静地俯视这一切。
此时飘渺学子带着火把前来,驱赶地上的那些蜈蚣,但终究是杯水车薪,仅凭几根火把完全无法驱退所有的蜈蚣,就算一时之间退去,可还是会像洪水一样涌上来。
被咒令挡在门外的那些走尸还在不停地用自己的身子撞上去,想要闯进来。
主殿内的原至行和那些飘渺学子依然在向谭世今传输灵力,尽可能地保住他的性命。
无数只蜈蚣正攀爬着他。
耳边时不时传来人们惊恐的喊叫声,火焰燃烧的声音,以及爆裂的声音。
尚千秋僵在了原地,他突然无法理解眼前的情景,只有跳动的躯壳和耳中的轰鸣。
“尚公子!”冬晴发现了他的异常,赶忙往这边跑来。
为时已晚,尚千秋以非人之势爬上了主殿高塔最顶端,白娇娇从黑影肩膀上腾起,飞向了天空。
尚千秋朝向黑影脖颈处伸出双手纵身一跃,就在触碰到他的那一瞬间,黑影突然崩散,化作上百只蜈蚣从他的手中掉落。
他看着自己的手,愣住了。
空中的白娇娇向他嘶哑地叫了一声,随后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这次尚千秋没有犹豫,跟着它飞行的方向一路向前,不知道跑了有多久,直到钻进了一处地下墓穴。
墓穴周围布满了密密麻麻、奇形怪状的钟乳石。
白娇娇将他引向主墓室,北瑜从里面走出来迎接,笑着看向尚千秋道:“我在这等你好久了,你在那边玩得开心吗。”
“这里是……”尚千秋声音有些颤抖。
“是英乾迷上奇门遁甲的时候为自己造出来的墓。”北瑜抚摸着白娇娇的脑袋,笑道,“你应该来过吧。”
“这墓风水差极了,”北瑜很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平静道:“就他这半吊子功夫。”
“造出了个什么玩意儿……暗器用不好,幻境也不会用,甚至八卦盘都是错的。”这些话虽然是数落,但他却一直眉眼带笑。
“就这么个地方……”他忽然收起了笑容,轻叹一口气,“居然,能把我困了这么多年。”
他忽然又看向尚千秋的方向,“到底是他歪打正着,还是我鬼迷心窍呢?”
尚千秋没有理会他的感慨,“是不是杀了你,那些被你操纵的人就能解脱了。”
“杀心不要这么重。”北瑜笑道。
这句话令尚千秋紧蹙眉头,“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是不是有点可笑。”
对方又沉默许久,才缓声道:“别把我想得那么不堪,我可没什么杀心,那些人都不过是必要的牺牲罢了,就像英乾用了无数婴孩的命,换了你一个人的命。”
这句话彻底将尚千秋激怒。
尚千秋朝着他冲了过去,猛地握拳对准他挥出,而北瑜则是不慌不乱地闪开,无奈地笑了一下。
两人再次交手,尚千秋一招失利后便开始节节败退,他知道自己的体术肯定远不如他,所以只求速战速决。
尚千秋出手越来越快,可对方的脸上始终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那种笑容令他不爽,不禁出手更加狠毒,耳畔不曾停息的蜂鸣也愈发震耳。
“只要失去理智,你就与邪祟无异了。”北瑜一边躲开尚千秋的攻击,一边轻笑着说道,“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你才能真正无愧于英乾,和他杀死的那么多婴童。”
“闭嘴!”
这声怒吼换来了北瑜的轻笑声。
就在尚千秋被他的笑声刺激得快要发狂的时候,北瑜猛地一掌击在了他的胸口,尚千秋立马倒飞出去,撞上了身后的石壁。
他滑落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看到了主墓穴正中,被雕刻完整的玉石雕像。
那玉石雕像栩栩如生,一双眼睛仿佛活了过来一样,正看着尚千秋。
可那并不是尚千秋记忆中的样貌。
此时,北瑜缓缓走到尚千秋面前蹲下,看着雕像道:“我的手艺怎么样,应该还不错吧。”
尚千秋勉强撑起自己的身子,冷眼看着他。
“怎么,你还有余力继续打下去吗。”北瑜微笑着问道。
尚千秋咬牙站起身,朝着他扑了过去。
北瑜不闪不躲,等他冲上来之际,突然一脚踹在了他的腹部。
随着一声闷响,尚千秋摔到远方的地面上,他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剧痛,似乎是哪里的骨头断裂了,他浑身无法使出任何力气。
北瑜又向他走来,准备踹上第二脚的时候,一把裹着月白色灵气的剑突然从侧方横空劈了过来,他感受得到,这把剑是直直朝着他的脖颈来的。
可惜他轻巧躲过,只被划破了一道伤口,些微血珠从中析出。
他抬起头,远处站着的正是原至行,对方看着他的眼神中透着杀意。
随后,冬晴带着数十位飘渺学子一同赶来,将北瑜包围在中间。
北瑜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禁笑出声来,似乎此刻眼前这一幕为他带来了极大的乐趣,让他的心情变得愉悦,“飘渺的宗主死了,是吧。”
他环望众人,继续道:“估计他那宝贝儿子也快了。”
随后,他背对众人,看向那块于玉石雕像道:“英乾,你看,我就说我可以做到的!”
“未央算在你头上,清玄算在你儿子头上,飘渺算在我头上……我们这不就统一天下了吗。”
语气愈发兴奋,他快步迈向那尊玉石雕像,声音里满是灼热的狂喜:“英乾,我们做到了!
尚千秋此时看向北瑜的眼神只剩下怜悯,他仿佛看到北瑜被神桑的藤蔓缠绕,像是背着无形的枷锁。
“不过,明川行会和证天行会都是我的功劳,所以还是我更胜一筹。”他近乎癫狂地对着那块永远不会回应的玉石雕像说道。
他看起来十分满足,沉迷地盯了许久玉石雕像,随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一般,回头对尚千秋道:“哦对了,你是想要我的命,是吧。”
“那就随便来取吧,反正……”北瑜苦笑,“我早就应该死了。”
他的话刚刚说完,一把锋利的短刃划破气息悬在他的心口,他看着那把短刃,嘲笑一般道:“这种普通物件可不一定杀得死我。”
然而,短刃忽地爆发出一股盈蓝色的灵气,猛地向前穿过他的皮肉扎了进去,开始一阵一阵地泛着涟漪,带出一片殷红。
北瑜惊讶地看着自己心口的这把刀,缓缓抬头看向投掷出短刃的冬晴,却又饶有趣味地笑了。
盈蓝色的灵气由他的心口逐渐蔓延到全身,将血液衬得更加妖艳。他用力将短刃拔出,鲜血瞬间开始喷溅,但他仍像是毫无察觉一样,笑着说了一句:“尘归尘,土归土……”
每走一步皆是血流如注,但他执意想要走到玉石雕像旁。
“生于扶桑……”
他朝着雕像伸出手。
“殁于……扶桑……”
他终于离雕像只剩一步远。
“英乾,我……”
到这里,他便再无声音。
尚千秋一直戴在怀中的那块小鱼琥珀忽然开始剧烈跳动,他立刻将它掏出来,只见里面那只小鱼正在疯狂地挣扎,开始溢出黑色的怨气朝向北瑜喷涌而去。
伴随着琥珀清脆的碎裂声,它便化为漫天闪烁的盈蓝碎屑,尚千秋在这片模糊中,又看到了少年时的北瑜和尚英乾。
“这个琥珀你拿着。”
“这是个什么啊?哇这里面的鱼居然还在游哎!”
“是我做的,你的爱好千奇百怪,万一哪天走火入魔醒不过来怎么办,这里面注入了我的灵气,可以区分现实和幻觉,在你精神出问题的时候,就可以帮你走出来,但走不走得出来还是要看你的意志力是否足够……”
“太厉害了北瑜,这你都能做出来啊,那我以后拿着这东西岂不是能在墓里横着走了?”
“……您还是省省吧。”
碎裂成为尘土的盈蓝色灵气全部散去,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这座陵墓中。
尚千秋的视线逐渐恢复清晰,他顺着地上的血迹看向北瑜,黑影们贪婪蚕食着他的身体,尚千秋却隐约看到了他的微笑。
看着这一幕,他无法准确地概括自己的心情,他明明做好了拼命阻止北瑜的准备,可最终却是北瑜自己完成了荒唐的心愿后自愿赴死。
统一天下……尚英乾曾经不着调的愿望,可靠程度大概与尚千秋要建立一个门派不相上下。
但北瑜却把这句少年玩笑当做信仰执行了一生。
他真的成功了吗?
……或许只是他以为自己成功了。
尚千秋顺着北瑜的目光向上看。
玉石雕像依旧垂着眼,安静望着那片黑影。
“回家吧。”原至行走了过来,站到尚千秋面前。
“好。”尚千秋应答,不再去看那片黑影。
方才不见踪影的白娇娇此时突然飞了过来,站在尚千秋肩膀上看着他。
尚千秋竟在一只鸟的眼神之中读出了一种不解,便揉了揉它的小脑袋,“你回来啦。”
“咕?”白娇娇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