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过去的幻影

那几个人都背对着尚千秋,维持着一种僵硬的攻击态势,一动也不动。

尚千秋走上前去,想要绕到他们身前仔细观察,但就在他刚往前走出几步之时,那几人全部直直地倒下了。

他立刻跑上前去,发现他们的脖颈以下布满红褐色的瘢痕,正向外淌出脓水。

与在罗绮身上看到的那些红褐色的痕迹如出一辙。

此时,又有约莫七八个穿着黑色袍子戴着面具的人从大殿内部匆忙跑了出来,穿过尚千秋,沿着花田往外跑。

可他们中不断有人在过程中摔倒、挣扎,痛苦向前匍匐着,但最终还是趴在了花田之中,一动不动。

一位少年从大殿中闲庭信步走了出来,挨个用脚踢了踢趴在地上的那些人,如果还能动弹,就双手提起他们的头颅,“咔”地一声。

这骨头折断的清脆响声让尚千秋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接近这位少年,仔细观察了起来。

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穿着普通的麻布衣服,身上并没有穷凶极恶的气息,反而五官看起来十分白净清秀,让人觉得他文绉绉的。

可他手上正在做的事情却是残忍至极,手中掐灭一条生命时表情全无任何变化,只有那脓水与血掺和而成的液体喷洒到了他的面颊上时,他才会露出明显的嫌恶。

地上那些尸体都检查完毕之后,少年便往外走去,他的背影在远处渐渐模糊,只剩破碎的哼唱音调回荡在空旷的环境中。

四面八方大量涌出各种各样的鼠、蛇、虫豸,灰色的,绿色的,褐色的,黑色的,错综交叠在一起,将那些尸体蚕食殆尽。

尚千秋不敢置信地看着脚底下这些腌臜之物,虽然他无法触碰到这群东西的实体,但这样的景象依然使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抬头看向那个少年远去的位置,已经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花丛中那些鼠蛇虫豸所覆之处有什么东西痛苦挣扎了几下,随着挣扎的动作,那些东西被抖落一地。

难道还有活着的人?

尚千秋立刻跑了过去,看到一个约五六岁的小女孩从其中站了起来,她体型太小,锦簇的花朵将她的身形盖住了大半,这才得以逃脱厄运。

她将身上的虫子抖落、碾死,一条蛇在她身后花丛中作伏击态势,随后立刻跃起,露出尖利的獠牙。

尚千秋不自觉地“哎!”了一声,可他知道对方听不到自己的提醒。

可就在下一个瞬间,女孩就已经拿匕首刺中了那蛇的七寸,她的表情平静得与此刻的场景格格不入。

将奄奄一息的蛇扔到虫群里之后,她便开始缓缓地环望四周,不发一言,随后踩着地上的虫子,摇摇晃晃地一步一步向着出口走去,她的背影渐渐消失。

时间慢慢流逝,尚千秋甚至不知道自己看这些虫豸蚕食尸体看了有多久,等他终于从怜悯的感情中回过神的时候,那些人已经化作一地白骨。

可那些蛇鼠虫豸仿佛没有满足,又纷纷沿着花田向着那个少年和那个女孩消失的方向。

直至万籁俱静。

又有谁着急地从出口处跑了过来,看身形有些熟悉。

但尚千秋没能看清楚那人的长相,眼前的场景倏地变化,面前出现了熟悉的临桑街道。

临着路边的那些民宅门窗紧闭,墙根、树下、草丛中,都躺着人,有些正在痛苦挣扎,有些则是一动不动,他们裸露出的皮肤上都布满了那种红褐色的瘢痕,脓水粘住了衣服的布料,看上去像是与皮肤融为一体。

耳边有孩子在哭,有乌鸦在叫,有灰鼠“吱吱”着在阴沟附近钻来钻去。

尚千秋站在道路的中央,痛苦无助的感觉直接灌进了他的脑中,他想闭上双眼不去看面前的一切,可他只能被动接受这些景象,就算闭上眼睛他还是能够看得到。

太阳渐渐落下,天光逐渐微弱,天地边际挂上了金红色的云。

琥珀中的那只小鱼一直死气沉沉地盯着他,但似乎在某个瞬间突然跃动了几下,就像是临死前的挣扎一般。

这一刻,一个一身白衣的男人出现在尚千秋的面前。

尚千秋直觉中,这个人就是自己之前在那个极短的幻境中看到的,站在墓前的男人。

男人站在离尚千秋极近的位置,诧异地四处环望,带着悲悯,似乎还有一丝愧疚。

他现在终于看清楚了那个男人的脸。

是尚英乾。

虽然并不是自己最熟悉的那副模样,看上去比尚千秋记忆中的他要年轻好多,但自己亲爹的长相他绝对不会认错。

以前洛叔也经常会说,尚千秋和尚英乾年轻的时候很相似。

可他这么一看,感觉年轻的自己爹比自己要有气质的多,那种意气风发的感觉尚千秋身上是从来没有的。

只见尚英乾开始一个一个检查地上那些瘫倒的人,表情越来越凝重,眉头越皱越深。

路边一个奄奄一息的人用尽浑身力气抓住了尚英乾的手臂,气若游丝道:“我……不想死……”随后他的手又很快滑下,整个人都躺倒在墙根处,再无动弹。

尚英乾急忙又扯过他的手探了一下脉搏,可他已经无能为力了。

他站起身来,又环望了一下眼前这地狱一般的景象,咬紧牙关低下头良久,再抬头时便能看出他表情中的毅然决然。

之后他便挨家挨户去敲民宅紧闭的门窗,很多人根本不理会他,也偶尔有一些人愿意将门打开一个小缝听他解释,可最终只有一户人为他打开了大门。

进了门之后尚英乾连忙道谢,尚千秋便也跟着进去了,他觉得这房子有些眼熟,观察良久之后,辨认出这里的构造与俞北家一模一样。

“你真的可以治瘟疫?”这家的男主人似乎依然有些警戒,用手臂圈住自己身边的妻子和襁褓中的孩子。

“我……我多少有些涉猎,”尚英乾回得并不那么肯定,“但就算搭上我这一辈子,也要将这病治好。”

这句话说完之后,尚千秋眼前的场景便逐渐褪色远去,一片虚无中,只有远处一小块地方有微微的光亮。

尚千秋朝着光亮的地方走去,从那块光亮的方位传来了尚英乾的声音,他放低了声音,柔和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爹娘呢?”

“不知道……”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她稚嫩的声线之中没有太多情绪起伏,但可以听出她此刻是很虚弱的状态。

尚英乾沉默片刻,又问道:“我可以看看你身上的那些……伤吗?”

二人的对话到这里就不再继续了。尚千秋继续朝着光亮处走去,他靠近后才发现,那片光亮下的,是半蹲着的尚英乾,与方才从虫群之中挣扎出来的小女孩。

这个小女孩正虚弱地靠在墙边,而尚英乾正仔细地检查她皮肤上的瘢痕。

随后,这唯一的光亮便也消失了。

尚千秋在花田中睁开眼睛,对于这些莫名其妙的幻境,他已经习以为常,轻叹一口气便坐起身来。

“你醒了。”

背后一个清澈空灵的女声将尚千秋吓得一个激灵,他立刻回头,在看到对方长相的那一刻便转化为惊讶,她上上下下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问道:“你是……帮谢真衍的那个,那个……”

她点了点头,“冬晴。”

尚千秋也立刻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只听冬晴淡然道,“我知道的,你是尚英乾的儿子。”

他现在开始怀疑自己爹的名号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冬晴将鱼琥珀递入尚千秋的手中,“不知道你在幻境中有没有看到我。”

尚千秋看着琥珀中依旧灵动的小鱼,思索片刻道:“你是被我爹救了的?”

她点了点头,“不止是我,他救了临桑。”

仔细回想刚刚的幻境,似乎与现实中的事情对应了起来,临桑一直在祭拜的那只所谓驱散了瘟疫的仙鹤,难道就是自己爹?

虽然多少有点哭笑不得,但似乎并不觉得意外,如果当初自己爹与自己一样有着创办宗门的追求,那估计逸居园早就能成为逸居门了。

“对了!”尚千秋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将手掌摊开问冬晴道:“这鱼琥珀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她没有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它沉默良久。

“……怎么了?”尚千秋问。

冬晴垂眸,似乎心有顾忌,回答道:“里面的那只鱼是被注入了灵气的死物,扶桑中确实有人可以将死物为己所用。”

“等等,等等。”尚千秋有点跟不上,“扶桑?这不是未央的东西吗?”

冬晴摇头否认,又轻叹了一口气,“不过,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关系。”

她抬头看着尚千秋的眼睛,“因为未央……是我一手创办的。”

尚千秋诧异,梳理了一下思绪,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又曾是扶桑的人,所以……”

“所以未央与扶桑,实则一脉相承。”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鱼琥珀,语气平静道:“我的所有能力都是扶桑赐予的,就算我再怎么不情愿,扶桑的痕迹也会一直烙印在我的体内,像无法摆脱的梦魇。”

“那你也……杀过人吗?”

“自然。”她的语气依旧淡然。

尚千秋看向她的双手。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无法想象出她是如何用这双漂亮的手去杀死别人的。

“所以被尚英乾救了之后,我才会创办未央,想要去救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冬晴道,“即使如此也无法偿还那些罪孽,或许我只是想让自己的内心得到宽慰吧。”

“我不知道你的过去,但就我所知,未央确确实实帮助了他人。”尚千秋表情十分认真,“而且世人已经把未央与飘渺、清玄并列称作三大门家,在我看来这真的很厉害。”

冬晴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惊讶,随后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你和尚英乾确实很像。”

“我和我爹还差得远呢。”尚千秋尴尬一笑,“毕竟他能救临桑,换成我肯定不行。”

他随后想到了此行的目的,又道:“不过……我来这里确实是为了救人的。”

“我来这里也是为了救人的。”冬晴应答道,“只不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晕倒的你。”

“你知道谭霄匀在哪吗?”

冬晴沉默片刻,望向大殿的方向道:“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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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行千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