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临桑,每个人都在为晚上的庙会做准备,花花绿绿的灯笼挂了一路,直直通向后山山顶那座庙中。
路边的商贩今天也都不怎么叫卖了,而是将自己家的物件往山脚下道路两边早已摆好的摊子那里送。
而道路正中间正在搭建戏台,这通体红木的戏台与山最顶端的那座庙宇通过青石板小路连为一体,四周更有大红灯笼点衬,煞是好看。
道上人群来来往往,多是做准备的商贩和搭戏台的木工,偶有几个小童调皮地在忙碌的大人旁跑来跑去。
从山顶的庙宇中,一样色彩缤纷的东西从青石板小路上有序地降了下来。仔细一看,是四个人正一同扛着一台神舆慢慢下山。
那神舆不大,看起来仅能供一人就坐,通体红翡,上点缀白玉雕花,最顶端竟装饰着一只正欲腾飞的仙鹤。底盘四角用红粗绳绑着圆铃铛,随着抬轿人的步履轻轻晃动。
抬轿人将这轿子置于戏台之前,便于一旁休憩,尚千秋从没见过这阵仗,跑上去问抬轿人:“这祭拜的是哪位神仙?”
其中一位抬轿的大哥边用衣领扇风边笑着对他说:“小兄弟是第一次参加临桑庙会吧。”
尚千秋笑答:“我家住得离这远,这么多年才有一次机会来。”
那大哥继续说:“早前临桑生瘟疫,哀鸿遍野。有位一身素白的公子现身,他来之后不久,瘟疫便奇异地褪了。”
“祭的是个人?”
大哥听了尚千秋的问题,摇摇头道:“后来就没能再找到他,所有看到他的人都说那公子器宇不凡,定非常人,便将他比做腾云的仙鹤,供在山顶庙宇之中。”
尚千秋了然,向大哥道了谢之后,又跑回原至行身边道:“罗江城世世代代安居乐业,从未有过瘟疫这般不详之事,看来是没那个建庙的命了。”
“尚家对于罗江城百姓来说,或许已与守护神无异。”原至行笑道。
“是吗?”尚千秋对此十分怀疑,“我也从来没受过百姓爱戴什么的……不过我爹到是有。”
说完,又抚了抚下巴,戏道:“我可以回去给我爹建一个,专门往大的来,神舆也全给他镀上金。我爹在天之灵,肯定会……”
他故意在这将语句断了一下,脸上满是坏笑。
“狠狠骂我是个败家子。”
刚说完这句话,原至行便颔首笑了。他笑得这么好看,尚千秋心里还挺有成就感的。
离晚上的庙会还有几个时辰,尚千秋又在临桑瞎胡转了老半天,谢平渊早就去找刘玲玲了。原本说在庙会场地见面的,可这两个小孩却一直没有来。
路边的所有灯笼都点上了烛火,戏台上奏乐响彻云霄,道路上人群亦是越聚越多,尚千秋和原至行故意站在路旁让别的人先过,等着刘玲玲和谢平渊的到来,可是不知为何,始终不见那二人的身影。
尚千秋心有不安,便赶紧绕开人声鼎沸的大道,跑进小巷,快步走向刘玲玲家的宅子。
或许是尚千秋这时的心情太过焦急,他总觉得这些错综复杂的小路怎么跑也跑不到头。
或许是因为目前临桑的所有居民都聚集在宽阔的大道上,潮湿而幽暗的小径中常有昆虫和野鼠穿梭,这些通常隐匿的生物似乎都选择了这个时刻出来活动。
它们被突然闯入的尚千秋吓了一跳,急忙四散逃窜。一只蜈蚣可能在慌乱中迷失了方向,它不停地用众多的脚爪向前爬行,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引起众多鼠虫骚动的尚千秋正紧随其后。
出乎意料的是,前方又出现了一个行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将蜈蚣踩在脚下。那只可怜的蜈蚣尽管竭尽全力,最终还是未能逃脱被踩死的命运。
尚千秋在昏暗中瞥见了那人的身影,只见那人同样惊慌地朝外张望。当她看到尚千秋跑来时,便欣喜地说:“尚公子,你终于来了。”
待那人出声,尚千秋便看清楚,那就是原嫣。
原嫣不知为何神色很是焦急,忙对尚千秋道:“玲玲她也不知道怎么了,一直闹脾气不愿出门去。”
“我说我怎么在外面等了半天等不来人。”尚千秋无奈。
“至行没有跟你一起来?”原嫣问他。
尚千秋这才想起来原至行,回头往后望了望,内心抱歉道:“我好像把他弄丢了,跑得太急,忘了跟他说。”
原嫣向他点点头,将尚千秋引入到自家大门中,谢平渊正无可奈何地坐在主屋的石阶上,看到尚千秋过来就像看到了守护神一样,赶忙站起身迎了过来,道:“我说什么玲玲都不肯去。”
尚千秋越过他看向主屋大堂,刘玲玲就这么在大堂主位上一坐,竟坐出了六亲不认的气势。
“她从上月就开始跟我说庙会的事情,怎么到了临头不愿意去了?”谢平渊道。
尚千秋笑着问他:“你惹她生气了?”
听到尚千秋这么说,谢平渊抬头特别委屈道:“我哪敢啊。”
尚千秋轻笑,拍了拍谢平渊的肩膀,从他身旁绕到主屋大堂里去。
“怎么还不走,就要开始了,你听听这奏乐,多热闹啊。”尚千秋对刘玲玲道。
刘玲玲看都没看他,偏头道:“不去!”
尚千秋又道:“如果是谢平渊惹你生气,我替你打他一顿不就好了。”
无辜的谢平渊在一旁独自委屈,不敢说话。
“不去!”刘玲玲还是就那么一句话。
“那你倒是说你为什么不想去啊,咱们解决解决问题。”
刘玲玲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尚千秋见她不愿说,思索片刻,对刘玲玲道:“要不这样,你跟我们去庙会,但是你可以什么都不做,只跟着我们就行。若是在庙会上看到什么好玩的,或者想做什么,你随时告诉我们,我们陪你,若是实在不喜欢,咱们扭头就走,绝不勉强,你看怎么样?”
说着,尚千秋便走上前去,伸手扶住刘玲玲的肩膀,试图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
他还没使力,刘玲玲便忽地流出了眼泪,她的眼泪涓涓流下,使得尚千秋立刻收回手后退了几步。
只听她小声唤了一声:“娘。”
“哎。”原嫣应了,快步走到她的身旁:“怎么了,玲玲。”
“我们一起去看庙会……”她继续道,哭腔使得她的声音更加模糊不清。
“好不好……”
“好,一起去。”原嫣道,她的声音听起来也因为悲伤有一些发抖。
“好不好……”刘玲玲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好,娘和你一起去。”原嫣又回答了一遍这个问题。
她轻柔地把软弱无力的刘玲玲扶了起来,一旁的谢平渊见状想要上去搭把手,却被尚千秋拦下了。他对谢平渊摇了摇头,但什么也没有解释。
此时原至行刚刚从外面回来,神色满是焦急,刚好撞上原嫣扶着刘玲玲向外走。
“姐姐?”他不解地唤了一声。
而原嫣只是回了他一个疲惫的微笑,继续往门外走。
“仙尊。”此时尚千秋迎了上去,“对不住,刚刚跑太急把你丢了。”
“怎么了?”他问道。
“刚刚玲玲闹脾气,说想和原姐姐一起去庙会。”谢平渊率先解释,但其实他自己也没太明白,只觉得她这脾气生的有点莫名其妙。
尚千秋并未继续加入二人的交谈,而是紧随原嫣和刘玲玲母女,保持一段距离观察着她们。她们逐渐被庙会的喧嚣氛围所包围,锣鼓的喧闹声淹没了周围的一切。刘玲玲似乎恢复了些许精神,停止了哭泣,但仍旧沉默不语。
原嫣似乎时不时地凑到刘玲玲耳边说些什么,指了指路边的几个小摊,不一会,便走到了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犹豫片刻却没有买,转身离开了。
尚千秋上前问摊主:“多少钱?”
“十文。”
“哦我是说全部加起来多少钱。”
这话让摊主愣了一下,随便报了个数,尚千秋听了觉得这人狮子大开口,但是因为还要跟上那对母女,没有时间和他掰扯,就从钱袋里随便抓了一把塞给他,根本没看给的是多了还是少了,直接扛起来一整个冰糖葫芦靶子,一路小跑到母女二人跟前。
“原姐姐!”他大声喊,“刚刚你们想吃这个吗?”
他把冰糖葫芦靶子往二人面前一杵,露出了清澈的笑容。
“尚公子,你这是……”
“想吃多少吃多少,这点不够我可以再买。”
原嫣取下了其中一串,她低头沉默许久,将其递给刘玲玲,但刘玲玲只是推让道,“娘,你吃。”
“不用这么客气,这不是有这么多吗。”尚千秋道。
原嫣又将糖葫芦接回手中,“至行跟你一起来了吗?”
“啊……”尚千秋这才发现他跟原嫣跟得太认真,根本没注意到原至行和谢平渊去了哪里,“我去找他们?”
原嫣摇摇头,把刘玲玲背在背上。
“玲玲没事吧,她看起来还是没什么精神?”
“她只是累了。”原嫣看着尚千秋笑道:“尚公子,我们回去吧。”
“不再逛逛吗,那边戏台子刚开演没太久,现在过去估计正演到最精彩的地方。”
“太吵闹了,我不太喜欢。”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