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三皇子妃

谢婧姝与三皇子的“丑事”,终究被压了下来。

可压得住的,是流言;压不住的,是人心。

事发后的第三日,国公府便接到了宫中的懿旨——淑贵妃亲自过问此事,言明三皇子“酒后失德”,但谢婧姝“清白已损”,谢家理应给个交代。

交代是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门亲事,谢家不认也得认。

沈棠这日在库房整理香料,听见两个洒扫的婆子在外头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三殿下要娶咱们三姑娘了。”

“真的假的?那事儿不是……”

“嘘!小声些!宫里都下懿旨了,还能有假?淑贵妃亲自保的媒,国公爷不答应也得答应。”

“啧啧,三姑娘这回可是飞上枝头了。”

“飞什么枝头?那种事传出去,名声能好听?不过是淑贵妃压着,旁人不敢说罢了。”

“可三殿下是皇子,将来……”

“将来?将来谁知道呢。”

声音渐渐远去。

沈棠站在长案前,手里拈着一片沉香,久久没有动。

飞上枝头。

她知道那两个婆子说得不对。谢婧姝不是飞上枝头,她是自己爬上去的。

用一场精心设计的“意外”,把自己送进了三皇子的后院。

沈棠想起那日她被扶出来时,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那笑容她到现在都记得。

那是赢家的笑。

可赢家,真的赢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这座国公府的局势,要彻底变了。

当晚,听雪院书房灯火通明。

谢珩与国公爷在里面密谈,已经一个多时辰了。门外守着的小厮换了三拨茶,里面的人却始终没出来。

沈棠奉命送安神汤去揽月阁,路过书房时,隐约听见里面传出的争执声。

“……事已至此,不认能如何?”是国公爷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压抑的怒意,“淑贵妃亲自开口,三皇子势大,你让为父怎么拒绝?”

“父亲!”谢珩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您当真觉得,那夜的事是意外?”

国公爷沉默了片刻,才道:“是不是意外,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谢珩的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若那夜被设计的是镜芙呢?若今日被逼着嫁过去的,是镜芙呢?”

沈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廊下,隔着那扇紧闭的门,能想象到谢珩此刻的眼神——冷冽,锐利,像暗夜中蛰伏的兽。

国公爷没有回答。

良久,谢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父亲,儿子不是不愿认。是不能认。今日他们能设计三妹,明日就能设计镜芙。今日我们退一步,明日他们就会进十步。这府里,还有多少退路?”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沈棠没有再听下去,端着安神汤往揽月阁走去。

夜风拂面,她的心跳却快得压不住。

谢珩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她心里——

“若那夜被设计的是镜芙呢?”

她想起那夜自己让采苓拦住谢镜芙的举动,想起后罩房传来的那声尖叫,想起谢镜芙站在人群中煞白的脸。

如果她没有拦呢?

如果谢镜芙去了呢?

今夜被逼着出嫁的,就不是谢婧姝,而是谢镜芙。

而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谢镜芙来的。

沈棠攥紧托盘边缘,指尖泛白。

揽月阁里,谢镜芙把自己关在房中,已经整整两日了。

采苓在门外急得团团转,送进去的饭菜端出来还是原样,安神汤换了几回,一碗都没喝。

沈棠端着新熬的安神汤过来时,采苓正红着眼眶守在门口。

“沈棠姐姐,你可算来了。”采苓拉着她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小姐还是不肯开门,也不肯吃东西。你劝劝她吧。”

沈棠点点头,接过托盘,轻轻敲了敲门。

“大小姐,奴婢送安神汤来了。”

屋内没有回应。

沈棠等了片刻,又敲了敲:“大小姐,是奴婢。沈棠。”

这一次,门内终于传来动静。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谢镜芙站在门后,脸色苍白,眼下泛着青黑。她看了沈棠一眼,侧身让开。

沈棠端着托盘进去,将安神汤放在桌上。

谢镜芙走回窗边坐下,望着窗外那轮冷月,一言不发。

沈棠站在一旁,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谢镜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破这死寂的夜:

“你信不信,那件事不是意外?”

沈棠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着谢镜芙的背影,那单薄的肩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她想起谢珩方才那句话,想起后罩房那缕甜腻的催情香,想起谢婧姝被扶出来时嘴角那抹笑。

她信。

可她不能说。

沈棠垂下眼,低声道:“奴婢不敢妄言。”

谢镜芙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的苦涩。

“是啊,你不敢。”她苦笑一声,“我也不敢。这府里,谁敢说真话?”

沈棠沉默着,没有说话。

谢镜芙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问:“那夜,你为什么让采苓拦住我?”

沈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镜芙继续道:“采苓都告诉我了。是你让她去找我,说香料库出了岔子,让我一定去看看。你为什么那么做?”

沈棠垂着眼,沉默了片刻,才道:“奴婢……只是觉得不妥。”

“不妥?”谢镜芙重复了一遍,“你觉得哪里不妥?”

沈棠没有回答。

她能说什么?说她闻到了催情香?说她看见谢婧姝与三皇子府上的管事私下碰面?说她怀疑那是一场针对谢镜芙的局?

她没有证据。

她什么都不能说。

谢镜芙看着她,眼中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

“算了。”她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你下去吧。汤放着,我会喝的。”

沈棠屈膝行礼,退出房间。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听见谢镜芙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你。”

沈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揽月阁,夜风扑面而来,她才敢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站在廊下,望着听雪院书房的方向。那扇窗后的灯火还亮着,谢珩和国公爷的密谈,应该还没结束。

她想起谢镜芙方才那句话——“这府里,谁敢说真话?”

她不敢。

可她知道,有些话,她必须说。

沈棠转身,朝听雪院走去。

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国公爷从里面出来,面色铁青,看也不看廊下的人,大步离去。

沈棠站在阴影里,等他走远,才上前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跪下行礼。

谢珩坐在书案后,脸上没有表情。可沈棠看见,他的手边放着一只空了的茶盏,盏底残留的茶汤微微晃动——他方才摔过东西。

“何事?”谢珩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棠跪在地上,垂着眼,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公子,奴婢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珩看着她,目光幽深。

“说。”

沈棠深吸一口气,把早已准备好的话说出来:

“寿宴前三日,奴婢在花园假山后,无意间瞥见三姑娘与一个陌生男子私下会面。”

谢珩的眸光骤然一凝。

“那男子约莫四十出头,生得白净,衣着讲究,腰间挂着一只香囊。”沈棠继续道,声音平稳,“那香囊里的气息,是麝香混着龙涎。极贵重,绝非寻常下人能用。”

谢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锐利得像刀,仿佛要将她看穿。

沈棠低着头,不敢抬眼。

良久,谢珩才开口,声音低沉:“你当时为何不报?”

沈棠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却依旧跪得笔直。

“奴婢……没有证据。那两人只是站着说话,并无逾矩之举。奴婢不敢妄加揣测。”她顿了顿,“直到寿宴那夜,奴婢闻到后罩房方向有催情香的气息,又想起那日假山后的会面,才觉得……此事或有蹊跷。”

谢珩沉默了片刻。

屋内寂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催情香,”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身上,“你也闻到了。”

沈棠心头一凛。

“是。”

谢珩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沈棠跪在地上,不敢动。

过了很久,谢珩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若那夜镜芙去了……”

他没有说完。

可沈棠听懂了。

她跪在地上,一字一句道:“大小姐没去。”

谢珩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跪在那里,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可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谢珩忽然想起那夜雪地里,她跪在廊下,眼睫上落满雪花,抬头看他的那一瞬。

那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湿漉漉的,楚楚可怜。

可他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

“起来吧。”他说。

沈棠站起身,依旧垂着眼。

谢珩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他拿起案上那块璞玉,轻轻摩挲着。

“你今日说的这些,还有谁知道?”

沈棠摇头:“奴婢只告诉了公子。”

谢珩点了点头。

“往后,”他说,“但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不论有没有证据,第一时间报给我。”

沈棠垂首:“是。”

谢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那夜,你做对了。”

沈棠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平日的疏离和审视,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东西。

“下去吧。”谢珩摆了摆手,“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沈棠跪下磕头,起身退出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靠在廊柱上,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心已经沁满了冷汗。

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可她不知道,接下来等着她的,是什么。

远处书房里,谢珩坐在案前,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夜七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公子,那丫头说的那个男人,属下已经派人去查了。”

谢珩点了点头。

“三皇子那边……”夜七顿了顿。

谢珩的目光冷了下来。

“盯紧。”他说,“还有周姨娘那边,也别放松。”

“是。”

夜七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

谢珩拿起那块璞玉,对着烛光端详。

玉石温润,隐隐透着絮状纹路。

璞玉待琢。

他想起沈棠方才跪在地上,一字一句说出那些话时的模样。

那双平静的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可他忽然觉得,这未必是坏事。

他将璞玉放回案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清冷,洒了一地银霜。

远处,揽月阁的灯火已经熄灭。谢镜芙应该睡下了。

他想起方才父亲说的那些话——“事已至此,不认能如何?”

不认能如何?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座国公府,再也没有退路了。

夜色渐深。

远处那间低矮的耳房里,沈棠躺在板床上,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

她想起谢镜芙今晚问的那句话——“你信不信,那件事不是意外?”

她信。

可她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不能说。

有些事,只能烂在肚子里。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枕下那只青瓷药瓶还在,冰凉的温度贴着掌心。

她闭上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包围。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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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香如玉
连载中应岁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