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侍羹汤

出了阁楼,隐约可见许多侍从守卫。

院落里依稀有几个扫洒的仆妇与小厮。女的一色的青袄白裙,男的灰褐短打,各自做自己手中的活计,偌大的庭院竟一点声响都没有。

有几个原是直视前方的仆从,见到他们出来便立刻低下头去,不敢直视,似是畏惧。

随霍渊走进西院厢房,一干衣衫整齐,动作整齐而划一的侍者手中端着红木雕花托盘次第走入。

首先呈上来的是盛在玉盘中的莼菜羹与红脍鲈鱼。

鲜美的羹汤冒着升腾的热气。

鱼肉和莼菜的香气直往鼻中钻,宋涟喉头滚动,愈发感到腹中饥饿。

薤白蒸,五香脯,炙乳豚,鹿尾... ...一道道菜上齐,侍者退至两旁,垂手侍立。

见其他人不退下去,宋涟手心又开始出汗,拿起一旁的牙箸夹菜,柔声道。

“妾身... ...妾身伺候郎主用饭。”

倒还挺像样的,霍渊将她夹过来的肉脯送入口中,刚要开口。

“行了,你... ...”

下一刻,滚烫的羹汤便洒到了他衣裳上。

“对不起,对不起... ...”

宋涟匆忙拿出手帕擦拭。

霍渊视线落在眼前人拿着帕子的手上,原本白皙的手背爬上红枫似的痕迹。

玄色衣裳被打湿,明显的深色根本无法忽略,难以抹去,感觉到身后侍者的目光,宋涟如芒在背,手中的帕子忽然被人攥住,无情抽走。

“盛个汤而已,抖什么?”

那张帕子被丢在了桌上。宋涟脸色有些苍白,手臂与双腿产生疼痛的幻觉。

霍渊看着眼神木木的宋涟侧着身去拿那个帕子,随手将帕子丢得更远。

“你自出了阁楼,就魂不守舍。”

却见宋涟倾身过来,压低了声音,细若蚊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对不起,但可不可以,不要表现出生气的样子,或者让... ...让这些人先退下。”

畏惧这些下人?

霍渊的目光落在眼前人紧闭的唇上,随着主人紧张的神色抿起,几乎失去血色。

“这是我的别苑。”

就算是畏惧,她也最好分清楚,该畏惧谁。

宋涟一只手已经勾到了帕子,说完了话,强作镇定地直起身。

一只手却伸了出来,压住白帕的一角,顺着帕子望过去,那只手均匀修长,不费力气便再次将帕子抽走。

“别擦了。”

霍渊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替我更衣。”

宋涟想起这也是自己工作的一部分,小跑着跟上去,却被转过头的霍渊斜了一眼。

“没叫你。”

“哦”

“好” 宋涟住了脚。

早有两个人捧着装着衣衫的托盘过来,霍渊走进隔间,见她还站在原地,撂下一句。

“给她上药。”

一旁侍立的侍者两只手比划着,又走到宋涟跟前,两只手朝前伸。

见宋涟没有反应,又手心向上举了举。

她不太明白,二人比划着的是什么意思,为何不说话。

两人急了,指了指宋涟放在身体两侧的手上,口中发出嗬嗬的声响。

宋涟看到两人口中短了半截的舌头。

难怪这么安静,原来,这里的仆从不会说话么?

霍渊的别苑,除了侍卫之外,仆从皆是哑奴,意味着,封家不大可能在这里安插眼线。

“谢谢。”

没有了随时可能被告状的忧惧,她一颗心沉回了肚里,宋涟伸出手让哑奴替她上了伤药,才将手收回,抬头便见霍渊换了身衣裳自隔间走出,峨冠博带,广袖宽袍,愈发衬得人挺拔如松竹,俊逸似青山。

宋涟想起之前给霍渊买的那件衣服,她逛了江陵好几家铺子才决定买下来,她觉得价格最合适,最好的衣裳,五两银子,够她花上两年。

当时还担心他来江陵没有体面衣裳遭人耻笑,如今想来,真是兔子拴在树上做窝——白操心,那件衣服恐怕没有他日常穿的衣裳一片衣角值钱。

“对不起,方才是我太紧张,你别生气... ...”

这会儿连郎主都不叫了,霍渊瞥她一眼。

“多吃点。”

宋涟没注意他的脸色,将人请回桌前,一味地往霍渊的大碗中夹菜。

从前在那茅屋,眼前这小村姑也是这样把各种失败的菜往他碗里拨,边拨边念念有词。

“多吃点好的快... ...”

霍渊看着她殷勤的样子,神色稍霁,至少泼了他还知道愧疚。

“行了,坐下用饭吧。”

宋涟停了手中动作,却不坐。

“你不生气了?”

霍渊看她眼巴巴的样子,夹起鱼脍放入口中。

“这点小事也值得我动怒?”

宋涟心道你方才不是已经动怒了吗,原想点头,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坐到了桌边的圆凳上。

“这可是你说的。”

“那你可不能扣我月钱了。”

霍渊的衣服宋涟赔不起,她还想攒些钱,回桃源村开药材铺。

大不了,她可以洗。

霍渊:... ...

“吃饭吧。”

宋涟早已饿得腹痛,桃源村里她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肉,在封府,赖嬷嬷为了防止她发胖变丑,一天只给她吃一顿饭。

甚至还不如在桃源村。

在桃源村虽然每日吃得清汤寡水,但至少一天还能吃上两三顿饭。

有次饿得受不住,她没忍住偷吃了一个喂鱼的馒头,却不知为何被赖嬷嬷得知,被关进柴房饿了两天两夜。

饥饿感几乎刻进了宋涟骨头里。

如今金齑玉脍摆了一桌子,桌前只坐了他们两个人,晶莹的鱼肉仿佛发着光,热腾腾莼菜羹勾着她的魂。

吞下最后一口食物,肚子被撑起一道微微弯起的圆弧,宋涟放下筷子,抬头却发现霍渊注视着自己。

不知看了多久。

宋涟觉得自己吃饭的样子一定算得上是贪婪。

不要命一样,以一种不从容,不优雅,甚至是仓皇的,姿态狼狈的将食物吞咽下去。

和他这样世族出身的人不同。

“饱了?”

霍渊问她。

宋涟点头,突然隐约觉得这世道并不公平。

不容她细想,哑奴已经上前将菜肴撤下,有个侍卫来到霍渊跟前。

“郎主,夏侯家郎君求见。”

霍渊点头起身,目光落到宋涟身上。

宋涟已经开了口:

“可不可以让我自己在这院子里逛逛。”

“嗯”

霍渊颔首,估摸了一下时间。

“晚上... ...”

他顿了一顿。

“戌时,再过来找我。”

宋涟看着霍渊回了阁楼,自己走出厢房。

这处别苑很大,却布置得简单,不过一色的树木假山溪石,与封家大不相同,水中没有鱼,园圃中也没有花。

宋涟一连走了几个院落,很快发现这些院落除了位置朝向,其余并无什么不同,一样简约,一样空荡,一样无人居住。

于是她很快便没了再往下走的兴趣,随意找了个凉亭坐下。

风吹树木,沙沙作响。

反倒衬得院落愈发寂静。

空院,哑奴,霍渊平日里就生活在这样安静的世界里吗?

这一点,倒和她,有些相似。

宋涟听着风声,想着想着,趴在凉亭里渐渐睡着了。

————

听海阁,待客的静室。

哑仆送上香茗。

“这样好的温山御荈,在别处可喝不到。”

夏侯辛拿起面前的茶盏,吹了口气。

“之前要我查的事情已有些眉目了。”

他喝了口茶,接着道。

“只不过恐怕霍家主不会喜欢听啊。”

夏侯辛两指之间夹着一张雪白信封,抬眼去看霍渊的神情。

却见对方面上平静如水,一丝波澜也没掀起。

甚至语调都没有什么起伏。

“猜到了。”

夏侯辛讪笑两声,有些失望。

“你这个人,就是太聪明了,这人吧,一旦看得太清楚,就容易活得痛苦。”

霍渊懒得废话,伸出手。

“拿来。”

夏侯辛将手中信封递过去,一面道。

“看开点,大不了往后和我一样,做个孤家寡人罢了。”

霍渊打开信封,目光掠过上面几行字迹,随后将东西合上。

“你可以走了。”

“别这么无情啊,用完就丢?”

夏侯辛将杯中茶水饮尽,负着手站起来环视了一圈。

“而且你这别苑,八百年没人敢来了吧。不如我在这陪陪你,咱俩喝一杯?”

“快滚。”

霍渊不耐道。

“你这脾气,倒是越来越差了。”

“看往后哪家的女娘倒霉嫁给你这么个活阎王”

“有人在等我。”

霍渊抬眼看他。

“所以,没事赶紧走。”

夏侯辛收了笑,正色道。

“这倒是稀罕了,什么人?”

没人答他。

霍渊将信封收进袖间,起身走了出去。

“琴辛,送客。”

琴辛恭敬开了门,走到夏侯辛旁边。

“郎君,请回吧。”

夏侯辛轻咳两声。

“这人忒没意思,爷还是回红袖招找个柔情似水的小娘子喝酒谈心。”

“你也不必送了,爷自己走。”

出了阁楼,凭栏远眺,日迫黄昏,远处已升起盏盏灯火,正是找个地方寻欢作乐的好时候,夏侯辛才要下去,却见底下一处院落凉亭里,趴着睡着个雪肤花貌的小娘子。

夏侯辛揉了揉眼睛,再睁眼,人影还是那个人影。

“青天白日的,见了鬼了。”

若是平日里,别的什么狐朋狗友,别说是一个,就是一百个小娘子他都不奇怪。

可这里,是霍渊的别苑。

... ...

戌时的梆子敲过,有个黑影走进阁楼。

“回禀郎主。”

被称呼的人头也没抬。

“她人呢?”

剑丹想起郎主白日里才吩咐过那位娘子晚上过来,有些难为的开口。

“那位娘子说她还是想到别的院落去住。”

紫玉狼毫笔落在架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将人找来。”

等待皇帝侍寝却被放鸽子的妃子既视感。

渊妃:皇上白天还说过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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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侍羹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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怯涟涟
连载中斯人北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