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孤山玉

第二日晨雾稍散,青溪镇煞气依旧沉滞,长空漆黑。

展怀镇满心疑虑,却苦无头绪,只能沿着街巷漫无目的地排查,越查越是迷茫,仙门术法只能镇压煞气,根本找不到煞气源头。

被他捉来的罗寻甫慢悠悠跟在一旁,依旧是温顺无害、脚伤未愈的模样,身旁三四个弟子若有若无的把他围在正中。

被迫享受最“安全”待遇的罗寻甫无奈叹息,不去嘲弄他们拙劣的看管,转头与他们闲聊。

这守镇日子无趣,他却见多识广,几句话便能引得旁人笑语连连,没过片刻,那三名弟子便放下拘谨,与他聊些有的没的。

其中一名弟子谈道:“昨晚子时,客栈那边发现陌生痕迹,展师兄带着我们去查,却什么都没发现,你说奇不奇?”

罗寻甫正欲再问,前头的展怀镇突然回首,那群弟子就不敢多言了。

仙门真是,有趣的都给管成呆的了。他心道。

无人闲聊,罗寻甫就琢磨该怎样借这群仙家子弟解了这镇上的祸事。

饶了许久,展怀镇教导身旁弟子如何辨认煞气种类,罗寻甫在一旁听着,时不时吐槽两句:

许久未进仙门,竟不知功课如此差劲了,翻来覆去讲那煞气,这各处老宅墙角的咒纹痕迹,都看不到吗?

他明明几番装痛,停留在异样之处,竟只关心他,不去看地面,直到走至私塾附近时,他忽然顿步,漫不经心地开口提醒:

“道友不觉得奇怪吗?全镇煞气杂乱无序,唯独这片地界,好像煞气规整有序,像是有阵法梳理来着,书上怎么写来着,阵法必须被管控!”

言罢,他便抬手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起来,像是急着要翻出什么典籍凭证,好自证言辞。

展怀镇本想斥他哪里又痛,听罢却浑身一震,急忙上前,本欲再问,却瞧他拖沓模样,当即抬手凝诀,凝神运转清力探查私塾周遭。

清气触及地面数米深处,才摸到了一层被煞气死死盖住的、如蛛网般细密的咒纹脉络——规整、有序,绝非自然煞气所能形成。

“死人设的阵?”他瞳孔一缩,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死人如何能设阵!”

他立刻召来值守弟子,循着咒纹追根溯源,一路查到私塾后院,最终停在一口被青石板死死封盖的枯井前。

撬开石板的瞬间,刺骨阴风裹挟着煞气扑面而来。

井下深处,赫然躺着一具早已朽坏的骨架,灰布长衫的残片还沾着当年的霉斑,腰间挂着一枚褪色的私塾先生腰牌——正是柳文舟。

众人齐齐凑至古井旁,尚未靠近,便有灼灼煞气冲天而起,阴冷暴戾之气扑面而来,刺得人周身发寒。

展怀镇脸色骤变,不敢怠慢,当即抬手捻诀,清气翻涌间迅速施法护住井内尸身,将其托出,放至法器上,唯恐煞气再侵、横生变故。

而混乱之中,竟无人察觉,罗寻甫不知何时后退,站到了老宅之外,静静立在原地,望着院内乱象,眸底不见波澜。

“原来祸源在这里!”展怀镇心头大定,当即下令,“布净化结界,引煞气归源,破阵!”

弟子们立刻按令布阵,淡青色的光罩笼罩枯井,将四散的煞气缓缓引回阵眼。

罗寻甫站在院外,眼睛却能看清井中翻涌的黑气,指尖一缕清辉悄然送出,顺着咒纹流入阵中,悄无声息补上了一处不稳固的阵眼破绽,稳住了失控的煞气脉络,避免了反噬的风险。

随着结界光芒渐盛,井中煞气渐渐平息,那些规整有序的煞气失去了维系的源头,化作缕缕白雾消散在晨雾里。

青溪镇上空弥漫了数日的阴雾,终于缓缓散去,天光重新落回街巷。

望着黑沉天幕褪去,天际渐次泛白,展怀镇心头涌上一阵彻骨寒意,这解法轻易,却难以发现!

仙门并非不传阵道学识,可这小小青溪镇里暗藏的阵法,竟是他们从未知晓的异法。若非罗寻甫点破,他们只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茫然不知。

思及此,他收剑撤势,随即快步走向院外那道始终静立阴影中的身影。

展怀镇躬身拱手,语气恳切又郑重:“照廷道友,此番救命破阵之恩,怀镇铭记于心,在此谢过。”

罗寻甫见他懂了,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见他神色淡然,展怀镇心头疑云却丝毫未散,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方才破阵之时,我等于井底寻得骸骨。可这聚煞阵法,术法诡谲深奥,绝非一介寻常私塾先生能够触及。道友眼界非凡,洞察先机,不知可否告知,这人究竟是何等来历?”

罗寻甫身姿散漫,寻了棵树靠着,闻言伸手探入随身布袋,将袋中零碎物事往空一抛,盯着他,唇角浅扬,淡淡笑道:

“你自己看,不就清楚了?”

话音刚落,一片片斑驳破碎的旧日虚影,便悠悠浮现在半空之中。

幻象里,昔日的柳文舟眉目温雅、品性谦和,是全镇人人敬重称颂的私塾先生。

待人教书,温润如玉,君子之姿,为人称道。

两人神情专注,静静望着眼前流转的过往虚影。

夜深人静之时,柳文舟却整夜整夜孑立院中,结印诵咒,周身缠满晦涩诡异的灰色咒纹。眼底偏执深沉,又藏着化不开的悲凉,与白日那副温润君子模样判若两人。

旁人不知先生过往,罗寻甫却眼里通透——

这位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从不是凡俗世人,他拥有固灵骨脉,天生便擅隐匿市井、阴阳异术对他天生亲和,神魂自带特殊韧性,死后也能用来世机缘设阵。这样的人,钻进这小小青溪镇,教书育人。

这般怪异,所求为何?

固灵骨脉天生重情义,幼时却极易吸引亡魂精怪,大多都活不过十五。

柳文舟年少不幸,却得一亲人,护他爱他,自是至亲难舍。

他三年前来到青溪镇,陪亲人走过最后一段时光,可至亲之人命数将尽、魂体濒散的情景就在他面前,让他这样的人如何坐以待毙?

身负异才的人,更容易做些错事。

头脑聪慧,还有天赐的体质,他还有能力,自是想逆天改命、渡魂续命。

可命数有定,人力岂能逆转。

为强留一缕残魂,不惜以身饲煞、以身饲阴,铤而走险。

奈何他高估了自己,人岂能斗过天?

修为浅薄、术法未成,非但没能如愿救人,反倒断送自己性命,只余下一身经年不散的精纯煞气和亲人魂体滞留此地。

幻想飘散,柳文舟惨死的画面却久久定格在空中。

罗寻甫俯身,指尖轻轻抚过地面残存的浅淡咒纹。

纹路古旧晦涩,常年浸淫阴煞深处,寻常修士根本无从辨识。他一眼看破,这是早已绝迹失传的阴旁古术。

“此乃失传已久的阴旁古术。你若想深究,回去问问你家长辈便知。”他低声轻道,语气无喜无怒。

袋中头骨不知何时被他转移到井中,在一片惊呼中飘出,径直飞向展怀镇,安静的匍匐在他手中。

罗寻甫昂首示意:“也许这是他至亲之人的物件呢,你们带回去,看能否轮回吧。”

展怀镇沉吟片刻,随即取出随身玉牌,传讯门人前来此地,为柳文舟和柳亚茹安排事宜,其余人再留审三日,彻查隐患。

待诸事安顿妥当,他抬眼望去,身旁却早已没了罗寻甫的身影。

青溪镇坐落地脉薄弱之处,尽管未曾购置法器护镇,但周边皆配备着之类物件,也能稳固地脉、压制邪祟。

但柳文舟身死十年后煞气都安然无事,偏偏近日失控爆发,其中必有内情。

镇外远处人声喧嚣纷乱,而罗寻甫已然孤身立在青溪镇外的一处山腰上。

他抬手凝起一缕轻法,漫不经心的敲了敲洞口的结界,轻声道:

“在下照廷,此番前来,寻君一审。”

山野栖精怪,古井卧旧人,山腰蕴古玉。

这世间从无腾云登仙的通天大能,亦无毁天灭地的绝世神通。

但却有一类天生异数。

他们无需血肉**,借死骸朽物自然成型,据说宿命早定——天地所憎,乾坤不纳,万物皆厌。

这类人自降生那刻起,便一身厄运入骨缠魂,一生难逢半分好日子。存在即为不祥,世人对此也多持避让态度。

罗寻甫走南闯北,也没想到今天能遇见灾胎。

他年岁二十七,性子难测,一身素色粗布长衫洗得干净,腰间悬着一只半旧布袋,漂泊凡间,无师门牵绊,无俗世牵挂。

若说他有何特殊,那便是他的眼,生而得之,能辨人鬼殊途,能明善恶美丑,看得见寻常人穷尽一生也窥不见的阴灵执念、世外异相。

在此之前,凭靠这双眼睛,除害从未有过纰漏,此番却破天荒栽了跟头。

山腰处这处洞口的结界,竟什么都看不到。

洞口又窄又矮,堪堪只容身形极瘦之人挤过。洞内深浅,只觉一片混沌晦暗。看似寻常,内里却有浓郁的煞气源源不断向外溢出

罗寻甫低头打量自己的身形,又比照那狭小不堪的洞口,终究打消了强行闯入的念头。

他指尖微松,长剑自腰间布袋中滑出寸许,微微用力,剑刃便在石壁上划出一道浅淡刻痕,他语气添了几分冷厉:

“若执意藏匿,我便拆了这洞府,逼你现身。”

寒光乍现,清冷剑刃贴着冰冷石壁,发出细碎嗡鸣。长剑出鞘,裹挟着十足的压迫感,直指洞内深处。

话音在狭小的洞口回荡,久久不散,洞内却一片死寂,唯有煞气愈发浓重,裹着细碎风声漫出,似是无声的挑衅。

既然无意迎客,那便自请入内。

罗寻甫不再多言,清冽剑气骤然萦绕周身。他手腕轻旋,挽出一记利落漂亮的剑花,凛冽锋芒转瞬便轻易破开洞口结界。

结界虽破,但他却反生诧异——方才隔绝他双眼的桎梏,不是这层结界。

洞中人,道行不浅。

罗寻甫敛去漫不经心的神色,指尖握紧长剑,凝神提气,一步踏入幽深晦暗的山洞之中。

初时洞口逼仄狭隘,向内缓步深入,洞窟反倒愈发宽敞。

四周怪石嶙峋,周遭浓稠如实质的黑暗缓缓退散,洞穴深处竟隐隐透出柔和天光。

约莫半炷香后,前路再无岔道歧途,尽头赫然现出一方青石圆台。台上散落着几个素色蒲团,摆着几件简陋起居用具,清净得近乎孤寂,全然不像藏着祸端的凶险之地。

罗寻甫心中疑云愈重,正凝神打量周遭变故,骤然间一道劲风自暗处破空袭来,凌厉又迅猛。

他来不及多想,手腕疾转横剑格挡,金铁相击的脆响骤然炸开,拦下这猝不及防的奇袭。

对方出招迅疾如电,一击偷袭落空,当即变招再攻,招式凌厉狠绝,招招不留余地。

双方衣衫沾尘,身形都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但数招斗过,罗寻甫却感觉对方越发吃力,不似方才骤然偷袭的凌厉水准,反倒像打着打着,整个人泄了气一般,后劲飞速虚空。

对面显然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剑招更为狠绝,剑锋落处带着置之死地的冷硬,但身法渐渐滞涩,腕间力道不稳。

罗寻甫抓住破绽,格挡抵住他剑招,旋即手腕发力,一道凌厉剑风横扫而出,两人同时借力掠退,各自落定在圆台两侧,气息微乱。

那藏身暗处的洞中人,终于褪去暗影,露出了本来容貌——竟是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身形偏瘦,脊背挺直,一身浅红衣衫洗得有些发白,边角还带着细微磨损,周身裹着未散的阴寒煞气。

少年眉骨棱锐,眉目生得清俊不俗,此刻眼底却翻涌着震惊愤懑,这般模样,与罗寻甫先前预判的神秘高人,判若两人。

那少年站立不稳,周身萦绕的煞气极不稳定,随着他吐血的动作剧烈翻涌、震颤不休。

罗寻甫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对方周遭煞气躁动不安,寻常精怪鬼魅沾染此物,尚且会清力大乱、心智迷失,可眼前这个少年,却竟能在漫天煞雾中保持清醒。

还未等他思虑清楚,那少年像是不再疼痛,先开口驱赶他,声音清浅,却带着棱角分明的抵触:

“我在此处隐居,从未刻意引煞,更无心祸乱旁人,煞气为何爆发,我无从知晓。你不分青红皂白,上门问责,未免太过武断。”

他虽虚弱,语气情绪却直白外露,脸上神色也透着几分愤懑不服,瞧着倒和他说的境况吻合,乍一听,竟叫人难以辩驳。

可罗寻甫不与他辩,反而从那少年说话开始,便只盯着他发愣,目光飘散,也不知看得是何处,随即歪头笑得诡异。

他的眼睛,瞧见了什么。

面前的少年身长七尺,虽年岁较轻,身姿容貌已是朗艳独绝,长发高束,一眼望去意气昭然,极易让人亲近。

可他周身丝丝缕缕漫开的、独属于异类的煞气,却无论如何都藏不住的。

那少年身形微晃,握剑的指节泛白,见罗寻甫不答话,只盯着他看,心头骤然一凛。

方才偷袭,已然牵动了体内淤积的煞气,反噬已然让身体乏力,若真被他看出!

此念头一出,他来不及思索,提步便往上逃。

可来不及了!!

无形蔓延的威压,死死锁住他的四肢百骸。

他从高处跌落下来,狠狠摔在圆台上,痛得龇牙咧嘴,而红衣盖在日光上,一摊鲜红血液从衣衫下流出。

黑雾钻骨,灼烧经脉,他腕间灼痛一分,本受内伤,又遭外击,方才打斗明明势均力敌,可此刻却浑身僵如磐石,动弹不得。

对面的人一步一顿逼近他,那把剑身泛出寒光,面容在黑暗里模糊不清,也不言语,但少年感觉得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就像盯着什么有趣的事物,此一刻,活像话本里的鬼怪现身!

待到对方脚步轻落,已然立于身前,井折玉眼底惊恐翻涌,思绪翻转,他诞生至今不过十五,苦楚也受过万道,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一样害怕!!

他打不过这个人!

罗寻甫嗓音轻轻,却字字清晰,落在他耳畔森冷无比:“原来,你就是灾胎。”

与话语一同落下的,是左臂的刺骨寒意。

他的左腕被扣住,衣袖被向上挽起。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沉稳。

就在肌肤被扣住的刹那,井折玉浑身骤然一僵。

他瞳孔猛地骤缩,眼底那份慌乱与恐惧更甚,下意识用力蜷缩手臂,想要挣脱、想要遮掩,将那道疤痕死死掩盖。

灾胎,灾胎?灾胎!

突如其来的禁锢与窥探,让井折玉瞬间坠入长久以来的阴影与惶恐之中,呼吸骤然急促,眼底翻涌着戒备与深入骨髓的卑微绝望。

那双让他感到害怕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凝着他露出的小臂,目光沉沉,深意难辨。

白皙臂腕暴露在天光下,一道道狰狞扭曲的疤痕交错纵横,硬生生拼凑出一个刺目的“灾”字,触目惊心。

井折玉脸色发白,身形控制不住地颤抖,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冻住,连衣衫下血液滴落圆台边缘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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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趣凡人鳏仙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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