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下染着魔君鲜血的战袍,手中握紧红缨枪的手还痕迹未消,手背上是喷溅的魔人的血脉。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魔族人。
可是,她脑子里一副深刻不去的画面,那个画面影响不了她的心情,因为她知道,魔君信口胡言,不过临死狡诈。
魔君被她的红缨枪深抵入心脏,顺着枪身,手心感受得到心脏的跳动,它在慢慢的衰弱,慢慢的魔君就会彻底消亡。
魔君莫祁山仰着头,血发脏污的对她呵呵笑,眼神里有即将消亡的不甘与即将死去无力更改的妥协。
他开口,血液弥漫了满口。
可她一眨不眨,并不在乎。
魔君道“你以为杀了我,世间就会安定,可是一个臣子,没了外敌,你以为一个君王会坐看无视,我知道,今日败在你手里,我今日大限已到,无力回天。可是,我告诉你——红缨。”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她还是一眨不眨,手心红缨枪一动不动,只为让最后一个魔族人彻底消亡,确保彻底死去。
他呵呵笑起来,眼神里有着说不清的得意,他继续道“我在路上等着你,你我为敌千年时光,斗了千年,死也做伴。只望你黄泉路上,别摆出一副失望渺然的神色,那个天帝,呵——”
“哪一个君王,都不是好相与的!”
他说完这一句话,气息渐渐衰弱,红缨眼看着他跪在自己枪下慢慢垂下了头,话语慢慢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近乎飘荡在空气里,多亏周围魔人已无,漂浮的黑暗四下寂静,红缨听的清楚。
既轻又重。
最后一个魔君彻底消散,同样和其它魔族人一起,化作了此间的黑雾。
当历经数日后,这里将云清雾散,光照地明。
也会有花花草草自由的悄悄生长,最后变成适宜居住的地方。
她回到天界第一件事,便是脱下身上染血的战袍,跟随的将士已被她劝说回去休息。
由她一人前去向天帝述职,禀告过程。
可有关将士的付出,她不会贪图。
副将安巡望着红缨将军,怔怔,最后双手一抱,低头恭敬道“得令!”
她步入天帝帝天宫,被宫人引着去了后方临香水榭,此处荷池入眼漫无边际,荷香腻腻如影随形。
红缨并不太喜欢这样奢靡的地方,此间池水引了天河的水浇灌,荷花是让神一点点亲自种的,每天都让神定时喷洒雨雾,时不时彩虹一处,真是神仙天宫,好个享受。
依水而建的白玉石亭彩带飘扬,清风阵阵,时时浮动起,曼妙轻涟。
天帝在亭内休憩。随行的臣子们如月老,启微仙君,木连子等神仙都陪伴在侧。
宫人将人引到后,便低头站立一旁。
臣子们有的闭目合眼,有的抬头隐晦的看看她,迅速低下。
天帝巍然不动,似乎不知她的到来。
红缨单膝跪地,高声道“臣——红缨,剿灭魔族,特来禀报。”
亭内安静如云,闻不到半点声音。
红缨静静等了片刻,只等到天帝没有听到,似乎人睡熟了。
她再次高声道“臣——红缨,剿灭魔族,特来禀报。”
亭内寂静一片,无声无言。
红缨内心有所异样,还不等她细想,天帝似乎姗姗而醒,他见到战神跪在地上,对着身边人大发脾气。
“战神来了多久,竟然如此失礼,竟然没人禀告朕,是不把本帝放在眼里吗,都自认为神力姣姣,目中无他,看来还是本帝太仁慈了。才让你们一个个的如此不懂事。神呐,就如同做人,都讲究一个尊敬阶层,不可有傲人之心,不可有突出之力,更不可的,”
天帝轻飘飘望了红缨“是本帝自身并不如座下的臣子,可真是好笑啊。”
他笑起来,唇上一圈胡子都皱紧起来,天帝并不年轻,与消亡的魔君乃是同一辈分,如今都已有数千年了。
他的笑容明朗舒化,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并无深意。
红缨没有抬头,自始至终,恭顺之至。
她讷讷,谨言道“虽……如此,可陛下是帝王,哪怕臣子……再强,也不过为陛下驱使,不敢放肆,还请陛下放心。”
天帝还是笑着,高垂下的胡须被打理的根根盘顺,缕缕分明。
他望着红缨,然后大笑了两声,亲自扶起红缨,表示对臣子亲近。
“本帝自然相信你的忠诚,如今魔族灭了,可是本帝还是更需要你的守护护卫,咱们君臣,不能有嫌隙啊。”
“说起来都是你们的错,”他看向在他一旁没有说过话的神仙们。呵呵笑着。
“战神来了,不请上座,是亏待我们的大将军。”
“还有你——”他指向将红缨领来的宫人。
“自去领罚。就让你……打上三棍吧。”
他看向红缨,笑着问道“战神可觉得满意?”
红缨无可无不可,只是觉得三棍,的确不足以伤筋动骨,也就是破个皮往最差里说。
可宫人不过不愿打扰天帝,无甚大过。处罚的确不必过于。
可望着天帝的看似和蔼至极的眼神,红缨心里却觉得不对。
“一切听从天帝安排。”
她后退一步,再次低头。
“一切可顺利?”天帝问了这么一句,红缨还没来得及回答,亭内所有人都闻到一股味道。凡间香火的气味。
久不闻香火,亭中人不解困惑,或看好戏,或心有所知。
红缨也多年不闻香火,本就是木讷的人,反应更是慢了半拍。
过了一会,她才记起来这香火味来自哪里,意味着什么。
面对天帝,出于对上位的尊重,红缨反应过来后,左手掐指就要灭掉右袖腾腾的烟火香气。
可她手指刚抬起来,天帝道“既是有人上香,想必是你虔诚的信者,本帝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你自去,且去瞧一瞧,可是凡人有什么诉求,求到你这里,若是不影响什么,帮助一下也何妨?”
天帝和蔼温善,和以往没有半分区别,想必刚刚的异样也不过多思。
红缨点头。
这一次改变指诀,向着右袖发出冉冉香火处点去,她整个缩小一团,进了去。
再睁眼,或者说,还未睁眼,提前降临的耳朵已经灵敏听到“小美人,让爷疼你。”伴随着哈哈哈的笑声。
间或衣服的撕裂声,妇人凄惨的吼叫。
“神仙,神仙,帮帮我,救……我!”
她人还未睁眼,心中正义已让她心下不愉,刚睁眼一刹,看清发生的事情,手中立马顿出,一个手风刀旋到男人身上,男人惨叫一声,被打偏在地,眼见雕像内供奉真的出来一个。
他叫着“神……神仙……”
迈开步子不顾悴颓的伤腿,一瘸一拐冲着庙外飞速逃开。
黑暗的夜里还传来他的叫声“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
红缨整个身子从雕像内出来,与她等高的雕像霎时分离,被推倒在地衣衫凌乱的妇人惊奇的看着男人落荒而逃,嘴里喊着神仙。
红缨绕过上香的案桌,看了一眼烧了上点的香火,走到妇人背后。
此处庙宇不止战神雕像,其他神仙更是香火绵绵。
四下里点了灯火。
一片阴影投到妇人身上,妇人慢慢抬头,看到了真的神仙。
红缨高大挺拔,将整个小妇人笼在暗处,笼在自己胸膛,如同护幼儿的鸟,不让人害怕,反让人安心。
她绑着高长的发束在脑后,目光峨峨,眉毛远飞,蹙起的眉头望着垂落的妇人,妇人喃喃出不可置信“神仙?”
“真是,神仙?”
她慢慢站起来,目光一眨不眨,直到站起来后,目光依然望着战神,这位解救她的神。
妇人蓦然低下头,内心惶惶,不知如何办。
红缨看看她,皱着眉头将她散乱的衣襟细细合拢。确保无一丝不妥,她看向绵延的夜色。
安慰道“人已被我打跑,可要我送你回家?”
妇人抬起头,目中触及女人望向黑暗里的担心神色,仓皇又低下头,“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红缨觉得不妥,可妇人却极其坚持,一定要自己回家。
红缨没有办法,留下一道印记“若是那人还敢来,我留下的保护符足以护身,望你日后小心生活,不做恶事。”
妇人低着头仓乱点头,内心只觉得杂草丛生,不敢有任何反应。
红缨做好,想到天帝还在等她,身子重新隐入雕像,等到庙内听不到什么声音,良久后,妇人才敢抬头,望向不怎么出名的战神雕像。
她喃喃“原来……真的有神仙”接着想到自己所作所为,脸色难看,不敢逗留,匆匆离去,好似离去就能够甩脱一些东西,与此隔离,就当自己没来过神庙,没事的。
刚回到天庭的红缨,刚刚睁开眼睛,就听到威严的声音“大胆!”
睁眼内,是天帝远离,面向她怒发的样子。
红缨不知哪里错,只是立刻单膝跪下,垂首等待示下。
“你竟然擅自介入凡人因果,你可知错!?
红缨抬头“我不知哪里错。”她一脸茫然,不知哪里错。
天帝道“你击打男人让其离开,未让其得逞,可知心愿未能满足,又在暗处祸害多少其他女子?”
红缨欲争辩。
天帝身躯向前,怒张双眼,继续道“你不问缘由,击打男子,给其他女子受难可能,为罪一!”
天帝再驱前,双眼眯起“你给妇人留下保护印记,可知妇人善恶?此为罪二!”
天帝三驱前,眼睛再次张大,怒气满盈“你,反驳本帝,欲要争辩,不体朕心,无礼朕行,此为罪三!”
他直起身子,此时整个身子笼罩着红缨,如同一座高山深压在她身上。
“可见,本帝太容忍你了,致使你肆意妄为,不知尊卑!”
“来人呐!”
红缨从天帝细数给她定罪,头脑昏然不清醒。
等听到天帝叫人,她只来得及双腿下跪,匍匐在地,口喊着“陛下!”
“念在你除魔有功,本帝本要重重赏你,如今你犯错,本帝也不愿重罚。”
天帝与红缨眼睛对上,天帝眼中清明一片,清明而淡漠。
他道“你且去人间历练一遭,看看人间险恶,只有做好了人,才能做好神,战神且放心,不过人间一遭,转眼一刹,很快过去,再次归来,你依然是朕亲封的战神,无比尊崇。我记得战神来自凡间,也曾经是人,如今去往凡间,也是熟悉的地方了。本帝也是慈仁,不愿过多追究,一切皆是战神有功过天啊。”
天帝这么感叹,似乎真的感激战神,亲口承认战神付出,战神的功绩。
红缨被两个宫人按住双手,立刻抓紧时间口喊“我质问陛下,只是想得知理由。”
“放走男人,因其为人,不可乱杀。”
“保护妇人,一念而起,可也算不得罪啊!陛下!”
天帝只是挥挥手,宫人扯着红缨已经远离,她手一抬,想要暴起,可还是垂下,眼看着亭远离,天帝与众神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无所见。
红缨被带到入凡台,这是惩治神仙下凡的地方,若论罪而言,投入凡间一遭的确算不得大罪,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不过天上一百天,不过练习舞枪一百天而已,自从成神后,日子过的漫长平淡,渐渐没了时间的观念。
红缨长吸一口气。
身后有人叫“将军。”
是安巡。
她转身。身后是光圈环绕的入凡台。
两名宫人就在不远处,耳朵眼睛有意无意的看着这边。
她对安巡嘱咐“我犯了错,受罚是应该的,不过人间一去,就当我打个盹,一闭眼一睁眼,就回来了,我不在期间,你要好好辅佐天帝,不可儿戏。”
安巡抱手,行了军礼“是,将军”。他目中不舍。依依眷恋。
目中是多年战场情谊,无可取代。
红缨转身,要跳进入凡台,手轻轻一挥,安巡手心多了什么。
他不动声色,还是依依惜别模样。
台上无将军身影,安巡站立不动。
身后有声音问道“她说了什么?”
安巡头脑发凉,浑身血液僵硬。慢慢转身,是天帝。
“将军让我好好辅佐天帝,等她回来。”
天帝呵呵笑着,目光有意无意望着安巡手心。
道着“果然是朕的好战神,即便受罚也想着朕。”
天帝消失,面前空无一人,安巡悄悄松口气,握紧手心,安静离开入凡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