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竹林

远在皇城,小黄门已将桓仪拒绝征辟入仕的简牍上交司徒府。

几日后,司徒捧着一堆简牍入殿,向皇帝司马岺汇报中正结果。

轮到桓仪的简牍时,司徒话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才接着道:“启禀陛下,桓仪,仍不肯入仕。今年已是第二次,算上往年总共拒绝了……五次。”

宽广的大殿内,坐在案前的皇帝戴鹊尾冠,用朱红宽带束于颌下,以白玉做坠。身上穿绛纱袍,皂缘中衣。

他没有立即说话,只是挽住右手长袖,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殿内陷入短暂沉默。

司徒站在下面,等待着。

殿内只有细微的沙沙声,像是画笔蘸着颜料,涂在某种材质上的声音。

司马岺斜歪着头,拿着一支笔,蘸了蘸盛在玉碟中的颜料,仔细地沿着皮革的边界描画。

那是一只滚圆的兔子,由一张薄薄的驴皮制成。白兔的皮毛已涂好,司马岺在为它点上红眼睛。

“告诉他这是朕的意思了吗?”皇帝语气低沉。

“已如实告知。”

画笔点顿了顿,皇帝的语气掺杂上一丝怒意:“那他还敢拒绝?”

司徒解释道:“桓仪性情傲岸,名声在外,难免与众不同。况且他又是桓大司马的儿子……”

司马岺终于抬起头,表情肉眼可见地变成愤怒,眼尾染上绯红。

他猛然站起,将手中的笔抛出去,吸满朱砂的毛笔在御阶上炸开一道刺眼的血痕。

宫人立刻跪下,头抵着地面,抬也不敢抬。

“桓穆,桓穆,又是桓穆!”

司马岺咬牙切齿,“那老奴,仗着手中兵权占据八州,骄傲恣意,竟不把朕放在眼里!他不把朕放在眼里也就算了,竟然连他儿子也敢蔑视朕。”

“那桓仪以为自己是建康名士便可为所欲为,他们当朕是何人,当南晟是谁的天下?朕倒是要亲眼见一见这位玉山君,看看他除了仗着桓穆,还有什么本事。”

司徒赶紧跪下:“陛下息怒。”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司马岺便注意到下面还跪着位战战兢兢的大臣,阴沉沉问他:“辱朕至此,如何息怒?”

他振臂甩袖,然后张开五指,握住御前侍卫的佩刀,利剑出鞘时在司马岺的脸上映出一道寒芒。

薄薄的眼皮下,两颗黑眼珠冒着阴沉寒气,他直勾勾盯着司徒,一步步下了御阶,将刀抵在司徒的脖子上。

司徒被冰凉的刀刃刺激得浑身颤抖,结结巴巴求饶:“陛下……臣一时口无遮拦,说错了话,请陛下饶恕臣吧。”

侍中谢庭芝缩在角落中。跪在那里的司徒是他多年故交,生死攸关,他本该出声劝阻,然而跟随这位性格诡异的皇帝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越是阻止,他越是反着来。

因此,最好的办法便是什么也不做。

果然如他所料,司马岺并没有真的挥刀割下他的脑袋,而是松开手,任由刀掉在地上。

“废物,算你走运,朕答应过比丘尼十日不杀生。”

比丘尼是司马岺敬重的僧侣,她的话连司马岺也要听进去几分。

老臣吓得浑身脱力,依旧保持跪姿。

司马岺负手而立:“朕问你,那桓仪在何处?”

司徒发出一声呜咽,哆哆嗦嗦道:“……臣不知。听说他已不在桓家,到底去了哪里,连家仆也不清楚。”

司马岺眉毛一阵扭曲,睁大了眼睛,就要屈尊去拾地上的刀。

司徒爆发出惊恐的叫声,谢庭芝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向前迈一步站了出来,躬身行礼道:“陛下,臣知桓仪去了哪里。”

“讲。”

司马岺旋身上了御阶。他本就身材纤长,发顶的鹊尾冠看起来又瘦又高。

“东山竹舍。”

司马岺缓缓转身:“谢侍中,你怎么会知道?”

那日谢临渠匆忙回府,并未告知去向,匆忙收拾衣物便快速离开。后来,马夫透露小公子跟着桓仪去了东山,谢庭芝才知。

他不想让司马岺知道自己人跟在桓仪身边,免得触怒,于是撒谎道:“是小侄听说,偶然透露出来的。”

“哦?”

司马岺坐回案旁,慢条斯理为白兔点睛,语气轻快:“备车,启程东山。再带,”舌尖慢慢撵出几个字,“再带几名刀斧手。”

谢庭芝大惊失色,他知道谢临渠此时和桓仪在一起,听到司马岺这么说,担心起侄子的安危,忙问道:“陛下,您不是答应比丘尼,近日不杀人了?”

司马岺戏谑地看他一眼,语气悠悠:“谢侍中不必紧张,朕不杀人,只是去看看。”

谢庭芝的脸色更加苍白。

东山,建康双杰隐居之处,本应幽静,此时却传来阵阵笑声与说话声。

竹茵之下,七八名穿着洒脱的文士们围坐溪边,将中间两人围在中间,都目光炯炯地望向那两个人。

桓仪一袭白色宽袍,领口大敞,发间斜插一只造型雅致的木簪,额间散落几根发丝,随风轻荡。

他依靠在一块岩石旁,膝上摆着一名琴竹风。

谢临渠也是随意穿着,衣物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他跪在桓仪旁软垫上,面前横放一架宽大的瑟架。

人群中有位年轻人站起来主持纪律:“诸位静一静,不要再说笑了,双贤要合奏了!”

众人纷纷闭上嘴,直勾勾看向面前两人,满怀期待。

竹林静了下来,只有溪水拍打岸边岩石的声音,与潺潺流水声。

桓仪拨弄琴弦,悠远的琴音便响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仿佛是在细细抚摸那把名琴。

他望向谢临渠,眼神变得柔和。谢临渠接受到眼神,勾起嘴角,一手挑弦,一手按音,那架瑟便流淌出清亮通透的曲调。

文士们静静聆听曲调,眼中尽是惊叹之色。

忽而,某处传来细微的杂音,像是鞋履碾过枯叶,发出破碎的沙沙声。

眼力好的文士朝那处撇了一眼,只见一名身材纤长的年轻公子,拨开竹叶缓缓走来。

来人相貌俊美,唇红如丹,凤眼伶俐,乌发一丝不苟地束在冠内,全身衣裳华贵皆似绣暗纹,光华随步伐流溢。

通身的富贵服饰,与林里洒脱的氛围格格不入,他像是个在东山迷路的高门公子,误入名士们的筵席。

文士起身相迎,恭敬问道:“不知足下是何人?”

“山令。”来人语气倨傲,凤目微挑,打量周遭景色,不屑道,“听闻玉山君隐居在此,特来一睹风采。”

“那位便是桓公子。”

司马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当目光落在邻溪抚琴的桓仪身上时,心仿佛漏掉一拍,方才颐指气使的表情瞬间一片空白,杀意顿时烟消云散。

桓仪衣衫随性,广袖随风鼓动,临溪御琴,洒脱自在。这份无拘无束的风骨,是司马岺贵为天子,囿于深宫,毕生得不到的自由。

恰在此时,曲琴变调,好似缓缓流淌的溪水转换为滔天巨浪,磅礴的琴音轰然响起,仿佛身临时其境,使听者浑身颤栗。

司马岺也不例外,他身体僵直,仿若雷擊,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桓仪。

桓仪冥冥之中感到灼热的视线,于是抬眼,与他四目相接,只随意点了一下头,心思便专注在琴弦上。

可只是这一瞬间的眼神接触,便让司马岺那双锐利的目光黏在桓仪洁白如玉的脸颊上,再也移不开。

他的语气有些颤抖,低声问:“他就是桓仪?”

“正是。”

司马岺只顾着看桓仪,头也不回,朝身后小幅度地挥挥手,命藏在竹林中的刀斧手退下。

他自己则鬼使神差地走进人群,寻一处软垫坐下,双手支着下颌,静静听曲。脑海里都是面前这个抚琴的洒脱男人,竟然已经忘了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一曲终了,在场众人先是寂静无声,随后便高声赞叹双贤琴瑟无双。司马岺猛然站起,高举两条手臂,袖口滑落露出内衬的雪白中衣。

他鼓掌,响声盖过议论,引起文士们的注意。

谢临渠好奇地打量司马岺,上上下下地瞧他的衣着。

桓仪终于抬头看他,眼神古井无波,荡不起一滴涟漪,只有对陌生人的审视。

司马岺心中泛起酸涩,咬着牙道:“桓仪,朕……我这次暂且饶过你,若是你再敬酒不吃吃罚酒,莫怪我不手下留情。”

临走时,他从袖中掏出三张金片,每一张都仿照树叶的形状,雕刻出逼真的叶脉。

“今日一见,桓玉山的确名副其实。接住,这是本公子赏你的。”他将金叶子往桓仪怀中用力抛出,三张金片便如竹叶般,轻飘飘打着旋,落在琴上。

语气十足霸道,用来掩盖他内心的异样悸动。

司马岺离开后,文士们交头接耳,众说纷纭,也没能得出个接过。大家一杯酒液下肚,便将这位奇怪的人抛之脑后。

然而谢临渠还对刚才那人扔给桓仪金叶子的事耿耿于怀。他在桓仪身边那么多年,见识过娘子郎君追求他的手段,那人什么意思,谢临渠哪里不清楚。

“阿可,”

谢临渠语气醋醋的,带着些促狭,“你躲到东山来,还是逃不过那些爱慕你的人呢。看那位公子衣着和言行,身份不一般呐。这金叶子,是人家一片心意,你赶快收起来不要弄丢了。”

桓仪睨他一眼,眉峰轻挑。然后拾起金叶子,没有丝毫迟疑,宽袖摆动向后一抛,将金叶子扔进身后的清溪。

耀眼金光闪烁几下,便由粼粼溪水裹挟着沉入水底。

谢临渠见他动作睁大眼睛,怔然片刻后,脸上乐开了花。

“怎么扔了?”

桓仪拢袖:“明知故问。”

“阿可,你真的太好了。”谢临渠倾身抱住他的胳膊,依恋地用下颌蹭了蹭。

桓仪的确太好了。

好到令司马岺在回宫的路上还在想,他到底是被什么邪神迷惑,竟然决定放过桓仪这个蔑视皇权的逆贼。

司马岺眼神空洞,回想那片白皙的胸口深处,缓缓用拇指擦过嘴唇,阴沉的语气带着一丝暗哑:“本该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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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占名士玉山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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