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韵叹了口气,既无缘,她也不会强求,潇洒地翻身上马,离开了掩月山庄。
当晚,李凌游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慕宿安回收着红绸把自己一寸一寸拉拽过去的画面......
并非不想睡,他不敢睡。慕宿安的本命蛊对他的影响实在太大了,竟然让自己满脑子都是慕宿安,心里还总泛起阵阵涟漪。
李凌游确定,睡了的话,又会做奇怪的淫梦。
李凌游将羽绒被褥拉到下颌,发了好一会儿呆,自我安慰着,明日就是第七天,总算可以让慕宿安将本命蛊拿出去了。
明晚就不会梦到慕宿安了。
很晚了,该睡了。允许自己再最后梦一次吧。
一个时辰后,昏沉的睡意袭来,李凌游的意识逐渐模糊,慕宿安那双缠着红绸的手却越来越清晰。
梦境中,李凌游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绸带,歪着头问一身红衣的慕宿安:“宿安哥哥,这是何物?”
“同心结。”慕宿安道,“新郎新娘各执同心结的一端,相牵而行,寓意‘永结同心’。”
李凌游脑子有些懵:“所以……我们要成婚了?”
“嗯,我们要成婚了。”慕宿安重复道,“凌游,你是我的新郎官。”
李凌游低头一看,自己身上果然穿着新郎喜服。
再瞧慕宿安,不知何时戴上了精致的凤冠,穿着绯红的嫁衣,头上的坠珠随着行走的动作左右摇摆着。
你不要过来。李凌游内心在呐喊。我不是断袖。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脱掉身上的喜服,却不知道从哪里脱起。
“为什么脱不下来......”李凌游内心有些崩溃。
慕宿安牵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别闹,凌游,我们要拜堂了。”
李凌游重复着问,为什么呢,为什么身上的喜服脱不下来。
“因为这是梦啊。”慕宿安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托起了李凌游的下巴,迫使对方仰头看他。
忽然喜庆的唢呐声响起,不知哪里传来空灵的声音: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声音一落,李凌游就被慕宿安拽着进了洞房。
慕宿安的指腹在李凌游下唇揉了揉,然后温热的吻落了下来。
“我不要。”李凌游说,“宿安哥哥,我不要你亲我……我不是断袖啊。”
慕宿安:“不喜欢我吗?那你为什么会梦到我呢?”
“不喜欢。”李凌游语气坚定,“对不起,我也不想梦到你的,可你长得太好看了……”
“凌游,我们已经亲了,”慕宿安摩挲着李凌游的唇瓣,“你怀孕了。”
“我……”李凌游一惊,他肚子里确实怀着慕宿安的本命蛊。
“我不要!”李凌游恍惚地睁开了眼睛,满头虚汗,有些喘不上气,因为梦的后半段他一直在逃跑。
他说完不要之后,就开始被喜服追,被本命蛊追,被慕宿安追。
好可怕的梦。好可怕的慕宿安。好可怕的喜服。
还怀孕……绝对绝对不可以。
也不可能。
李凌游坐起来,抱着羽绒被发呆,平复着心情。
……
鸡鸣时分,李凌游唤来几个丫鬟为他端水洗漱、梳理头发,“春兰姐姐,去看看宿安兄醒了没。”
春兰恭敬地应着,出去不过片刻就进来了。
李凌游疑惑道:“好姐姐,你这么快?”
春兰微笑道:“慕公子来啦。”
李凌游莫名有些心虚,不悦道:“谁要他进我房间了,我都没穿好衣裳,让他滚出去。”
已经走到李凌游身后的慕宿安闻言顿住了脚步,想说什么,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默默退出了李凌游的房间。
不多时,丫鬟来唤慕宿安:“少爷要你进去。”
慕宿安推门而入,刚梳洗完的少年气质清爽,眉如剑,眸如星,说不出的英气。
慕宿安忍不住从头到尾地打量着李凌游的装束。
李凌游从不戴冠的,只用青玉发箍高挽马尾,黑色劲衣无一纹样,远看着寻常,走近却能看到泛出的水波纹似的柔光,是极名贵的料子织就。
“快将你的本命蛊拿出去。”李凌游语气略凶。
“不急。”慕宿安浅笑,“凌游还没用早膳吧,我做了桂花糕,你要不要……”
“不要不要!”李凌游语气严肃,“宿安兄的本命蛊好坏......总是让我做奇怪的梦,我不要它在我身体里了。”
慕宿安好奇:“做了什么梦?”
李凌游沉默了一瞬,一点也不想聊这个话题,“与你无关......”
慕宿安薄唇轻启,在李凌游耳畔低声呢喃着苗语。
“它不肯出来。”慕宿安叹了口气。
李凌游皱眉,“它不肯出来?”
慕宿安点头,“凌游,我的本命蛊好像有些喜欢上你了。”
李凌游咬牙,“不可以,这个坏东西不可以喜欢我,你必须马上把它弄出来。”
“嗯……”慕宿安无法,咬破手指,另一只手托起李凌游的下颌。
慕宿安用沾了血的手指在李凌游下唇轻轻一擦,将少年的唇抹得鲜红。
一时之间,梦境与现实重合,为什么要碰他的下唇……李凌游惶恐不已,担心慕宿安下一句就是“你怀孕了”。
李凌游心虚地敛着眸,正要把头偏过去,慕宿安却不让他动。
李凌游没再动。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在梦里。
何况只是被摸嘴唇,又不是被日,根本不会怀孕。
不对……他是男子,就算被慕宿安日了,也不会怀孕。
又不对......他和慕宿安都不是断袖,才不会被慕宿安日。
呵,要疯了。李凌游感觉脑子好混乱。
自己是不是太过自作多情了?慕宿安只是在帮他拿出身体里的蛊虫,他却在脑子里臆想那么多!
紫蛊被慕宿安的血诱惑出来,顶开李凌游的唇缝,爬到了涂满鲜血的下唇上。
李凌游连忙闭紧唇,不让蛊虫再有进入的机会。
下一瞬,慕宿安温热的唇贴了上来,含走了李凌游唇上的蛊虫。
李凌游瞳孔一颤,猛地推开慕宿安,捂住嘴,反应过来后呸了呸,皱眉瞪着慕宿安,脸上满是嫌恶,“你、你亲我干甚?!”
慕宿安:“我没亲,只是碰了一下而已,凌游,它不听话,我只得如此。”
“你以后……不准碰我了!”李凌游凶巴巴道,“我说过的,不会和断袖交朋友,这是我的底线。”
慕宿安皱眉:“凌游......”
李凌游什么都不想听:“慕宿安,你听到了没有?你以后,不准再碰我,我们之间不能有任何的断袖行为。”
慕宿安敛下紫眸,岔开话题道:“凌游,桂花糕要凉了,你……”
李凌游:“你先答应,不然,我不和你去吃桂花糕,也不和你当朋友了。”
慕宿安表情晦涩,无奈应着。
怎么会这样呢。慕宿安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他反思着自己这些天到底做错了什么。
似乎并没有什么大过错,只不过是李凌游不是断袖、不喜欢他罢了。
可是不喜欢就连碰也不让了吗……慕宿安眼神落寞,他真的,好想再被李凌游抱一下。
真的好想好想,从九年前分开想到现在,没有哪一天不贪念李凌游的拥抱。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可他真的很想像当时一样对李凌游说:抱抱我好吗。我在苗疆的这些年过得很不好。
可李凌游再也不会像小时候一样在他害怕的时候紧紧抱着他了。
现在的李凌游,只会推开他说恶心,说不喜欢断袖行为。
慕宿安不理解,李凌游为什么要对断袖有偏见,为什么两个男人就不能彼此喜欢。
就算李凌游不喜欢他……他们的关系也不该变成现在这样。
慕宿安越想越难受,心里堵堵的,李凌游竟然还说不和自己当朋友了……怎能说出这样伤人心的话。
……
桂花林中,仍陷在伤心情绪的慕宿安从蒸笼里拿出洒满糖渍和桂花碎瓣的桂花糕,小心翼翼推到李凌游面前,生怕衣袖会碰着李凌游,惹李凌游不高兴。
“凌游,你吃。”
米香和桂花的清甜飘到鼻端,李凌游拿起方寸糕点咬了一口,糕体绵密微有弹性,十分好吃。
蛊虫被拿出去后,李凌游心情舒畅很多,一下就吃了三块桂花糕,赞道:“宿安兄有这般手艺,又生的这样俊美,想必在苗疆很受姑娘欢迎吧。”
“我在苗疆一个朋友也没有,我也不和姑娘交往,凌游,你才受姑娘欢迎呢。”慕宿安来掩月山庄八日,每日都听到丫鬟们讨论,某某家的某某小姐又送来了情笺,“她们的情笺......你都会看吗?”
李凌游当然不会看。甚至丫鬟拿着情笺来时,他满脸不悦,因为打扰他练枪了。
他都是让丫鬟把情笺都搁在闲置的书房里。
李凌游的世界只有朋友、枪和酒,而且他觉得,情缘要闯荡江湖的时候找。
十五年来,他没有过喜欢的女孩,甚至没有交往过深的女性朋友。
此刻,李凌游忽然觉得,既然自己不是断袖,那就该和女孩们接触,不接触又怎么遇到自己的情缘呢。
李凌游决定了,一定要找到喜欢的女孩,以此证明自己不是断袖。
那些梦太可怕了。他不会再和慕宿安有任何接触了……他不能背叛和伤害陆绍安。
李凌游吃完桂花糕就去了书房,让管理书房事务的丫鬟冬梅将最近的几封情笺找出来。
他闭着眼睛挑了一封。
是容莲的情笺。
冬梅介绍说,容莲是沧浪城容家的二小姐,每逢月晦,就会送一封情笺来。
情笺徐徐展开,满纸烟霞扑面而来。
水墨淋漓间,一株桃树盛开,桃花夭夭,用极淡的胭脂色晕染着,桃花树下立着一位薄衫少年郎。
李凌游想起来了,前年三月时,他去过武陵城看桃花。
他的枪意是风,为了练出更好的枪意,会经常去各种地方感受万物中的风。
画上,十二三岁的少年并未束冠,几缕墨发垂在肩头,正微微倾身,低头嗅着一枝低垂的桃花。
鼻尖轻触着粉白的花瓣,双目微阖,似乎在细嗅那一缕似有若无的冷香。
画者的笔触十分细腻,将李凌游嗅花时的神情勾画得入木三分。
容莲还写了数百红笺小字。
说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说那日一见,从此对闻桃花的少年郎念念不忘。
说得知姑娘们都往掩月山庄送情笺,她也每月送一封,希望李凌游读到,又希望李凌游不要读到。
说她每年还能见到那样盛的桃花,却再也看不见当年的少年郎了,所以自学了水墨画,希望世间好物能通过笔墨留存一二。
......
李凌游看了情笺后,决定去武陵城见见容莲姑娘。
慕宿安在后面跟着。可李凌游洞察力惊人,他才刚跟出掩月山庄,就被李凌游发现了。
李凌游不让慕宿安瞎掺和,因为慕宿安实在太过俊美了,姑娘见了他,恐怕心思就不在自己身上了——
原本唐韵是和他来交朋友的,甚至可能成为他的情缘,可惜她先看见的是慕宿安,于是摇摆不定了。
……
第二日,容莲当街亲李凌游的脸、李凌游抱着容莲进画舫的风流韵事从武陵城传到了掩月山庄。
慕宿安彻夜未眠,难受极了,要是李凌游爱上别人……是不是再也不会抱他了?
片刻后,他发现自己竟在流眼泪,心想,李凌游要是真的再也不抱他,他就去死。
慕宿安开始翻看蛊书,目光阴翳。
我要炼出情蛊。
我要给凌游下情蛊。
我要让他天天抱着我。
辰时,慕宿安再也熬不住,趴在蛊书上昏睡过去。
两个时辰后,慕宿雪打了个呵欠从桌案上醒来。
她将蛊书拿开,洗掉脸上的泪痕,解掉发冠,取下不喜欢的抹额和银环。
“哭什么,哥哥可真没用呢。”
慕宿雪说完,在铜镜前坐下,开始抹胭脂、画峨眉、点绛唇、戴花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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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少年事(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