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少年事(三)

慕宿安是第一次喝酒,李凌游带的桂花酿不醉人,但陆绍安也带了不少酒。

饮到第二杯,慕宿安不胜酒力,酩酊间,忽然开始叫李凌游的名字,清冷的音色因染上酒气而有些哑。

李凌游一惊,真想捂住慕宿安的嘴,惶恐地看向陆绍安,果然,陆绍安揉了揉眉心,“怎好像听到这位姑娘……”

“绍安!如此好酒,你应当赋诗一首!”李凌游连忙打断,同时捏住慕宿安的手,在他手心写:别说话。求你了。

慕宿安醉眸盯着李凌游,不知听懂没听懂,歪头笑了笑,然后安静了下来。

陆绍安绞尽脑汁,沉吟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今日作不出来,阿凌,我们诵诗吧。”

“可以,吟一句诗便要饮一杯酒。”李凌游知道陆绍安酒量也一般,想让陆绍安赶紧醉倒。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陆绍安说完,端起酒杯饮酒。

慕宿安也跟着举起了酒杯。

见慕宿安已经醉成这样还要喝酒,李凌游连忙夺过他手中的酒杯,才接:“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陆绍安知道,李凌游只会几首李白的诗,便也只诵李白的诗。

李凌游:“醒时相交欢,醉后各分散。”

陆绍安:“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

李凌游:“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

两人诵了许久,饮了许多酒,终于,陆绍安醉得昏睡过去。

慕宿安心里一喜,知道自己终于可以说话了。

他抓着李凌游手腕,“凌游,我好想你,我每天都在想你……”

“你不要说话,”李凌游抽出手,“你也别碰我。”

陆绍安少年时曾被一对陌生男子侵犯过,抑郁到现在都在吃药,心里阴影极大。

陆绍安不敢和李凌游以外的男子接触,看到两个男子举止亲密会难受。

李凌游和陆绍安是最好的朋友,恨屋及乌,当时知道后,他找到那对断袖把他们揍得半死,赶出攸州,还关掉了城中所有的男风之馆。

此时,李凌游很后悔,不该将错就错,方才应该直接拒绝慕宿安和他们一起野炙,自己竟然还和慕宿安在陆绍安面前扮演相好……这简直是对朋友的伤害和背叛。

李凌游忿忿地看着慕宿安,推开了好几次。

慕宿安有些伤心,加之酒意上来,再而三把手伸到李凌游肩膀上,还用苗语唱起了歌,醺醺然道:“小时候你每晚都要抱着我,要听我唱曲才能入睡,还记得吗?”

“我很喜欢被你抱着,凌游,你再抱抱我好吗?我真的很想……”

慕宿安的话被李凌游的拳头打断。

血味漫上来。

慕宿安一点没设防,拳头挥过来时,下唇内侧被牙硌破,血顺着嘴角淌到下巴。

“很想你……”慕宿安有些懵,但坚持要说完。

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李凌游第二拳又落在他颧骨上。

慕宿安倒了下去,李凌游跨坐在他身上,膝盖压着他两条胳膊,按住慕宿安肩膀,又朝脸上挥了好几拳。

慕宿安不会武功,力气也远不如李凌游,终于挣出一只手,他攥住李凌游的衣襟往下拽。

两个人额头撞在一起,鼻尖蹭到鼻尖时,李凌游连忙起身。

慕宿安看着李凌游,扯出一个醉醺醺的笑:“凌游……怎么打我呢。”

李凌游:“谁让你乱说话,什么想不想的,我们就是逢场作戏,你喝醉了,真把我当你相好了?”

“我……”慕宿安痛得嘶气,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凌游,我好痛……”

李凌游看着满脸血迹的慕宿安,意识到自己下手太重,“那你别说这样的话了,我不爱听。”

慕宿安醉得糊涂,不知死活道:“我好痛,你抱抱我好吗?凌游,求你了,你抱我,我就不会痛了。”

李凌游:“……”

送陆绍安回家后,李凌游带昏睡过去的慕宿安回到掩月山庄,连忙让丫鬟去找郎中。

不过他不会道歉也不会解释的,慕宿安若从此不想和他做朋友就不做了。

陆绍安的那段阴影,他不会说给任何人知道。

郎中尚未找到,慕宿安脸上的伤已经愈合了,郎中过来时,只是给慕宿安洗了把脸。

李凌游想起似乎小时候就是这样,慕宿安受了伤不会有事,就算被鞭子抽得血肉模糊……也是睡一觉就好了。

当时慕宿安说是因为什么来着……他记不太清了。

半个时辰后,慕宿安忽然睁开眼睛,李凌游正抱着手臂斜靠在窗边,眉头攒在一起。

“我怎么在这里?我们不是在喝酒吗?”慕宿安揉了揉脑袋,想起酒后那些不愉快的话,想蒙混过去。

在他印象中,李凌游性格很好,不会莫名其妙打人,肯定是自己的错。

长大后的李凌游似乎不喜欢被人碰,而自己喝醉后太没分寸了。

李凌游道:“宿安哥哥全忘了?”

“嗯,忘啦,我这人喝酒就不记事的,对了,凌游,”慕宿安岔开话题,“我是来帮你解蛊的。”

“解蛊?”李凌游疑惑地眨眨眼。

慕宿安点头:“是九年前……我们分开那日,我母亲给你种了蛊,以此要挟我回去学蛊术。”

李凌游有印象,当年跟慕宿安分开,就是因为那个跟慕宿安有七八分相似的紫眸女人的到来。

他记得慕宿安说过,离家出走是因为害怕蛇。

当时的慕宿安,宁愿饿死病死在外也不愿意回家家户户都养蛇养蛊的苗寨。

李凌游有些不是滋味……那样怕蛇的慕宿安是如何在苗疆生活的,又是如何学会蛊术的呢。

慕宿安后腰偏右的位置插着一把两尺长的苗刀。他抽出苗刀,在左手掌心划出一道口子,“凌游,手给我,我要确定一下蛊虫的位置。”

李凌游把手伸给慕宿安,慕宿安在李凌游手上也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然后握住李凌游的手。

两道血痕相触,血液交融。

慕宿安身体里的紫蛊是万蛊之王,他的血,能令其他蛊虫趋之若附。他打算直接把蛊虫从血口引出来。

祁雪琴给李凌游下的是最难解的盘根蛊。此蛊像一颗种子,能在人体内发芽生根,最终长成树的形状,生长周期为十年。

生长未完成时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影响,一旦完成,就会吸食人的血肉。

“嘶......”李凌游心脏一阵抽痛。

“哪处痛?”慕宿安问。

李凌游:“心脏。”

慕宿安眉头微蹙,蛊虫从心脏处移到血痕处,那确实会很痛,于是松开了交握的手,“凌游,你把衣裳脱了。”

此时夜深人静,只有一盏摇晃的烛火。

李凌游:“……”

黑色衣襟散开,白衫露出来,贴在李凌游锁骨下方的皮肤上,勾勒出薄而结实的轮廓。

“别介意,我只是要为你解蛊,我虽然说了很多混账话,但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慕宿安看着赤膊的李凌游,莫名地有些慌乱,脸上泛起不正常的薄红,垂下眼眸。

李凌游并不介意。陆绍安常年抑郁,他很照顾陆绍安的感受,不容许任何人在陆绍安面前出现任何可疑的断袖行为。

没和陆绍安一起时,李凌游会放下敏感,不会拒绝兄弟朋友间的接触——

只要没有断袖之心,男人之间勾肩搭背、袒胸露肉是很正常的。

慕宿安也解释了,要他脱衣裳只是要为他解蛊罢了,是再单纯再正常不过的行为。

方才若非慕宿安醉后入戏太深,又在陆绍安面前暴露了男子身份,他是不会因为慕宿安碰他这事而揍慕宿安的。

思量间,李凌游一惊,慕宿安的手已经摸到了他胸膛上。

慕宿安跪坐在榻边,认真地用丝帕擦拭苗刀,“凌游,我要听听蛊虫的情况,你......”

慕宿安想问是不是太过暧昧会被打,刚起话头就想起,自己方才说了不会记得醉酒之后发生的事,于是没再问。

反正他体内有本命蛊修复,李凌游怎么打都没关系的。

慕宿安抱着会被打的心态,俯下身,耳朵和侧脸贴上李凌游左侧胸膛,聆听着他心脏深处蛊虫的动静。

李凌游呼吸变得粗重,他不知道这人还要听多久,更不知道为何自己心跳突突如擂鼓。

冰凉的耳朵正在他心口处轻蹭,越来越热,李凌游闭上了眼睛......一定是蛊虫在作祟,害得他心跳声那么大,甚至心里有些慌慌的,乱乱的。

“会比较疼。”慕宿安终于起身,拿起苗刀,“你忍一下。”

李凌游没睁眼,轻轻“嗯”了一声。

他清晰地感觉到心口被划出一道口子,慕宿安又在他自己手上划刀,然后覆了上来。

血痕摩擦了一会儿后,盘根蛊往血痕处移动,冰凉的刀刃插了进来,李凌游忍不住痛呼,呼吸都停滞了好一会。

“凌游,你别动。”慕宿安语气非常严肃,按住李凌游辗转的身体。

“很痛……”李凌游身体在慕宿安掌心下微微发颤,眼泪疼了出来,他从没这样疼过。

慕宿安没理会,刀刃又加深了一寸,表情冷峻又严肃。蛊虫已经从心脏爬出来了,他必须迅速果断下刀。

苗刀翻转,刃面贴着蛊虫腹侧滑进去,刀尖勾住蜷曲的尾部,猛地往外一挑。

李凌游的胸口跟着剧烈起伏了一下,瞳孔涣散了一瞬又聚拢,半睁着眼睛看着慕宿安,“宿安哥哥……我要死了……”

“不痛,不痛,已经没事了,凌游,你别害怕,我为你处理伤口。”慕宿安抚摸着李凌游的额头,抚平眉间的褶皱,为他擦拭眼泪。

慕宿安并不会处理伤口,但他的本命蛊会。

他吐出米粒大小的紫蛊,捏住李凌游的下巴,放进李凌游唇齿中。

李凌游没一点儿力气,只能任由慕宿安捏着,任由带着慕宿安体香和液体的本命蛊顶开他的唇缝,爬进他身体……

几个呼吸后,李凌游连思绪也不再有,昏睡过去。

……

掩月山庄偏院是仆人居住处,夜深时分,名叫秋菊和春兰的两个丫鬟仍在窃窃私语。

秋菊:“听说了吗,少爷似乎有房中人了。”

春兰:“啊?”

秋菊:“我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少爷被那公子推倒后,不敢反抗,那公子坐在少爷身上,过了一会儿,少爷还被弄哭了,还说哥哥我好痛。”

秋菊低声和春兰讲述着自己一个时辰前的所见所闻,当时房中两人摇曳的被烛光剪影映在纱窗上,她看得分明。

春兰惊讶道:“真的吗……那公子不是受伤了吗?哪来的力气?当时少爷一回来就让我去找医师,那公子满脸是血,还是我端的水呢。”

秋菊:“千真万确!少爷叫那公子哥哥呢,我们少爷哪有哥哥,表哥也不曾有,分明是情哥哥嘛......可惜了,唉,少爷那么好的男儿,竟是断袖。”

春兰:“不可惜,不可惜,秋菊妹妹你是没见过,那位公子真真是个天仙模样,我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我要是个男的,也把持不住想日这样的美人。”

秋菊:“可我看到的……被压的是咱们少爷。”

春兰:“不可能!你就看到一点影儿罢了,你若见了那位天仙美少年,也会觉得少爷想日他是人之常情。”

……

李凌游醒时,天光还未大亮,迷蒙间觉得颈窝里热切贴着什么,沉沉的,压得他半边身子都发麻。

他想动,却被一股力道箍得更紧。

慕宿安的手臂正横在他腰间,温热的掌心覆在他温热起伏的左胸上方。

李凌游愣了一瞬,昨夜的事慢慢浮上来,他按下如乱麻的心绪,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没事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赤膊……只是因为慕宿安要给他解蛊。

他们同榻……只是因为房间只有一张床。

慕宿安抱着他睡了一晚而已。

都是兄弟,正常的,不要想太多,他们之间,非常之纯洁。

慕宿安的本命蛊还在李凌游身体里,为他治疗内脏。毕竟盘根蛊扎根于心脏,生长到了李凌游的四肢百骸,一夕之间被连根拔出,外伤和经脉骸骨的恢复至少要七日。

这些时日,慕宿安在掩月山庄住下了,和李凌游同吃同住。

同时,关于李凌游“房中人”“断袖”“美少年”的闲言碎语,从偏院的丫鬟小厮之间传到了正院的李继月和闻静姝耳中。

两人面面相觑,不愿相信,他们就李凌游一个儿子,绝不能让他走上歪路。

丫鬟来报,说此时两人在南院的桂花林,那“房中人”正在教李凌游弹琴。

李继月和闻静姝连忙赶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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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少年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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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与月与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