璋台宫正殿，妶渡端坐在王座上，玄色王袍的绣纹在晨光里泛着暗金的光，他目光扫过阶下的群臣，手搭在王座边缘轻轻摩挲。
昨夜从回宫后，他几乎一夜未眠。
妶渡抬眼往朝臣队列里看，车郦季站在文臣之首，一身朝服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那根陪伴了他十几年的铜头拐杖，腰背却挺得笔直。
站在武将之首的江仪，身姿挺拔，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仿佛周遭所有的议论、所有的目光都和他无关。
妶渡见此暗自冷笑，怎么不称病了。
寡人还没给你治呢。
染维站在其后，下颌线紧绷，目光扫过周围的同僚，带着不怒自威的锐利。
殿内的钟声终于落定，谒者高声唱喏：“朝会开始！”
话音刚落，就有上大夫从队列里走出来，手持笏板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得传遍整个大殿：“大王自严入肃，平定乱局，稳渭城人心，全赖染将军平叛军，弹压不臣。臣请大王恩赏染维，增其封邑，加其食户，以安拥立功臣之心。”
这话一出，殿内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站在染维身后的几个武将纷纷点头，这些日子他们跟着染维在渭城巡防，早就把染维当成了新朝的第一功臣。
妶渡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下的肃臣们，然后看向他的好舅舅，染维脸上没有显露出半分得意，只是微微垂首，做出一副谦逊的姿态，等着王座上的妶渡开口表态。
呵，装腔作势，肃王心里恶狠狠想，等回儿你就笑不出来了。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染维身上，所有人都以为这恩赏是板上钉钉的事，毕竟他是贤太后的亲弟弟，是迎立妶渡的最大功臣。
可就在这时，一阵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忽然响起，车郦季拄着拐杖，从队列里一步步走了出来。
原本嘈杂的大殿瞬间就安静了下来，连刚才还在低声议论的朝臣都闭了嘴。所有人都知道，这位老相一开口，谁也不敢造次。
“上大夫所言，只说对了一半。”
车郦季的声音高昂，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耳边，“染将军平定雍城叛军，自然是有功。可这半个月，能让瀚谷关的十万寒、威联军不敢前进一步，最后平定渭城逆臣的是大良造！”
这话一出，染维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他这些日子处处想把江仪的军功算在自己的部署之下，结果车郦季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把江仪的功劳单独拎了出来，半点没给他留面子。
更何况，而且江仪只不过搭了一把手！
染维怒火中烧，却不得不压下来。
站在队首的江仪，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向王座的方向。
妶渡与他对视，只微微一笑。
电光石火之间，染维忽然跨步出列，对着王座方向躬身一礼，道：“右相所言极是，大良造平定渭城乱臣的功劳，臣不敢掠美。只是大良造能顺利在东郊列阵耀武，压下寒，威的气焰，归根到底还是太后在背后与诸侯使者周旋。”
染维声音洪亮：“是太后提前稳住了各国的明面关系，大良造才能毫无顾忌地亮出我大肃锐卒的锋芒。若无太后居中调度，光靠一军之勇，未必能这么快就压下寒威的野心。”
这话一出，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就松了半分。
染维这话说得极巧，既捧了自己的姐姐，又暗戳戳地把江仪的部分军功，归到了贤太后的调度之下，连带着他这个太后亲弟的拥立之功，也跟着更重了几分。
不少朝臣纷纷点头，觉得这话确实有道理，没有太后在渭城宫和各国使者周旋，哪里能这么顺利就稳住瀚谷关的局势。
妶渡转着手里的扳指，看向了车郦季，希望这位王叔不负他所料。
车郦季拄着拐杖，往前又走了两步，眼睛扫过染维，语言锐利：“染将军说得没错，太后在寒威使者之间周旋，确实有功。”
“可上个月北地渠锵的骑兵已经到了泾水岸边，眼看着就要南下劫掠，是大良造带着五千锐卒连夜北上，在渠锵边境列阵三日，箭阵一字排开，渠锵人隔着渭水看了三天，最后直接撤兵退回了草原。”
车郦季摸着胡须道：“这件事，总该是大良造实打实的军功吧？”
满殿的目光瞬间都落在了染维身上。
所有人都清楚，渠锵退兵这件事内里藏着渭城最不能摆上台面的秘辛，贤太后早前就私下召渠锵王入渭城，两人在甘泉宫相见，以肃地的金帛和许诺稳住了渠锵王，这才让渠锵人没有立刻挥兵南下。
可这件事涉及宫闱私隐，牵扯到贤太后和渠锵王的私情，谁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明说？
哈哈，车郦季不愧是他大肃的栋梁！
妶渡往后靠了靠，微微一笑，视线扫过江仪。
江仪垂首。
你心里又怎么想呢，江大哥。
妶渡见他不为所动，于是视线又转移到染维身上。
而染维的脸就白了。
贤太后私下会见渠锵王的事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可他要是不说，就是默认了渠锵退兵全是江仪的功劳。等于直接承认了车郦季的话。
染维僵在大殿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满殿的朝臣也都屏住了呼吸，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整个大殿安静得只剩下殿外西风撞着铜铃的响声。
忽然，妶渡身后的珠帘被掀开，贤太后走了出来。
她脸上没有半分被戳破秘辛的窘迫，脚步平稳地走到妶渡身侧，目光扫过阶下僵立的染维，又落在拄着拐杖的车郦季身上。
贤太后淡淡一笑道：“右相说得对，大良造带着锐卒北上列阵，渠锵人见我大肃兵威强盛，自然不敢轻易来犯，这份军功半分假不了。”
贤太后就这么把这件事揭了过去，殿内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