璋太宫内,文武百官已按秩位站。
妶渡坐在王座上,摸着刚从大梁送回来的《瀚谷互不侵犯密约》,欣慰道:“公孙融出使大梁,不费一兵一卒就逼威国签下五年互不侵犯盟约,还将武王后平安送归,为大肃换来了瀚谷关以东十年安稳,寡人甚是欣慰。”
妶渡话音刚落,站在前列的染维立刻往前踏出一步,他目光扫了阶下的公孙融一眼,转向王座躬身开口,语气听着恭顺,却字字都带着暗刺。
“大王,公孙融出使有功,按律赐金赐帛、赏田宅都合情理。只是他此前不过是随大王在严国为质的随行庶人,骤然拔擢,直接让他掌关外邦交大任,恐怕朝堂上的老臣们难以心服”
“毕竟关外邦交牵扯数国利害,没有多年历练的老臣坐镇,万一出了半点差错,误了大肃的东出大计,得不偿失。”
这话一出,站在染维身后的几个原系官员纷纷点头附和,有人出列补充道:“相侯所言极是,公孙融从未在朝堂任职,骤然居高位,恐怕难以服众。不如先封个低阶的大夫,让他在大行府历练几年,再慢慢升迁也不迟。”
殿上的气氛瞬间沉了几分。
所有人都清楚,染维这是明着说公孙融资历不够,实则是不想让妶渡从严国带回来的旧人,直接分走原系手里攥的外交权。
几个中立的老臣低着头,谁都不肯先开口,一边是手握军权的染维和背后的原系势力,一边是势头越来越稳的新君,谁都不想站错队。
公孙融握紧双手。低着头,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妶渡还没开口,站在左丞相位置的泉茂先动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朝笏抬起,目光直直看向染维,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相侯这话,臣不敢苟同。”
满殿的官员都愣了。
谁都知道泉茂此前一直是中立派,甚至之前还因为七公子之乱的余波,一度称病躲在相府避祸,谁也没想到他会第一个站出来公开支持公孙融。
染维的眉峰猛地皱起来,刚要开口反驳,泉茂的声音已经接着响了起来:
“什么叫历练几年?当年臣带着兵去平定宜阳,之前也从未独自领过十万大军,要是先王也觉得我资历不够,不肯给我兵权,宜阳的城池至今都不会是大肃的!”
公孙融闻言,忍不住看向妶渡,然后赶紧低头,掩饰眼中喜意。
泉茂高声道:“公孙融这次出使大梁,仅凭一卷帛书就逼威王签下密约,没有让大肃多死一个士兵,这样的本事,朝堂上能找出第二个人吗?”
他看向王座上的妶渡,躬身长揖,语气里满是笃定:“臣以左丞相之位担保,公孙融担得起关外邦交的大任。给他实权,让他放手去做,不出三年,大肃就能稳住三晋的局面。”
染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妶渡见此,心中暗爽,表面依旧不动声色。
还没等染维开口反驳,右丞相车郦季捋着胡须笑出了声。
他往前踏出一步,殿上的嘈杂声立刻消了大半:
“泉丞相说得对。我大肃自孝公以来,向来是以功论赏,从来没有什么‘熬资历熬到白头才能做高官’的破规矩。”
“公孙融这趟大梁之行,为大肃省下至少十万甲士的粮草,还稳住了瀚谷关的东门,这样的大功,要是只给个低阶大夫,传到关外诸侯耳朵里,以后谁还敢为大肃效死力?”
车郦季一开口,连几个原本跟着染维附和的楚系官员,都下意识闭上了嘴。
染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直接和车郦季顶嘴。这位老东西手里握着宗室的全部支持,连贤太后都要让他三分。
最后他只能狠狠咬了咬牙,躬身退回到行列里,不再说话。
珠帘后的贤太后把殿上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本来以为,妶渡手里只有车郦季和江仪的支持,没想到连泉茂这个一直明哲保身的左丞相,都彻底站到了他麾下。
贤太后突然意识到,妶渡已经悄无声息把朝堂上最重要的几股力量,都拢到了自己身边。
她握紧手心,眉间闪过一丝不悦。
妶渡看着阶下不再出声的染维,看着站在前列的泉茂,车郦季,最后把目光落在阶下躬身而立的公孙融身上,声音清亮地传遍整个璋台宫。
“公孙融出使大梁,不辱使命,拜为中大夫,专掌关外邦交事务,赐爵五级,赐良田二十亩,宅第一座。即日起加授蒲津关监领,三十日内赴任。”
蒲津关!
公孙融听到后面的话猛然抬头,随后,剧烈喜悦一瞬间冲入他心里。
他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嘴角却还是忍不住上扬。
“谢大王恩典,臣必不负大王所托!”
公孙融迅速跪地,叩首谢恩,额头砸在地上。
“大王不可!”
染维立刻厉声道:“公孙融一个无爵无军功的庶人,刚从威国回来就直接插足关中门户的核心防务,河东边军诸将谁能心服?”
染维目光如刃,胸口剧烈起伏:“蒲津渡连着河东河西,一旦用错了人,出了问题,谁能担这个干系!”
他身后站的几个武将立刻跟着点头,梅啸迅速出列,脸色不比染维好哪去,他高声道:“相侯说的对!公孙融不过刚刚入肃为官,实在不可担此大任!”
妶渡瞧着下面的一派和气,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好一个相侯!
公孙融眼底划过一丝狠厉。
泉茂见此,快速站出来,刚要说话。
“臣”
“臣同意大王的任命。”
江仪的声音响彻大殿,他从武将队列里走了出来。
目光直直望向王座上方的妶渡,妶渡心中翻涌,眉间顿时柔了下来,与他两两相望。
染维脸色涨得发红,他怎么能让妶渡把这块肥肉叼走!
染维想要继续开口,他身后的近臣连忙拽住他的朝服袖子,凑在他耳边急道:“相侯!国尉手里握着边军调令,再争下去,只会把大王推到您对面!”
闻言,染维怒意涌上心头,他还怕妶渡这个小崽子吗!
他甩开近臣,跳了出来,可目光对上江仪的后背,嘴边的话却硬生生咽了下去。
如今江仪明明白白站在妶渡那边,只要自己再硬争,这位国尉下一句就能说出“边军防务本就该由国尉府督查,监领人选合不合规,我国尉府担着”
再往王座上看,妶渡眼神冷如冰石,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事事要找舅父商量的大王,要是自己再反对,反倒有可能落个“阻挠边地防务、私阻君命”的口实。
染维甩了甩袖子,终究没再往前跨那一步。
泉茂悬在半空的心这才落了回来,长长松了一口气,他本来还盘算着要引多少肃律旧例、摆多少边地利害,才能把染维的反对压下去。
泉茂悄悄抬眼看向王座上妶渡,看着那道年轻却越来越沉定的轮廓,心里升起丝丝喜悦,妶渡手里的权越实,他这个不依附任何派系的左丞相,才越能躲开两边的倾轧,顺着自己的心意推新政。
想到这儿,他胸腔里的血瞬间烧起来。
车郦季自始至终没再说一个字,垂着的眼掩去了所有情绪。
可惜,宗室子弟没能担任蒲津的监领。
清晨的阳光照在璋台宫内。
妶渡高居于王座上,目光扫过阶下鸦雀无声的朝臣,最后落在染维和梅啸身上。
“国尉都替公孙融作保,满朝还有谁有异议?”
殿下没有半点声响。
朝会散后,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崇政殿,看着公孙融的背影,眼神里各有心思。
他们知道,这位从严国跟着大王回来的新贵,马上就要在大肃的朝堂上掀起新的风浪
染维走在出宫的石板路上,亲信跟在他身后,低声道:“染公,今天这事,大王摆明了是要提拔自己的人,以后我们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染维哼了一声,转头看向璋台宫的方向,眼神里藏着不甘:“急什么?再过几个月,原国的公主就要嫁入渭城,到时候肃原联姻成了,原系的势力只会更稳。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在这朝堂上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