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别后相逢酒肉喜,兴尽归来沐浴悲

岳铭停了停,又仿若无事一般继续吃着焖饼。天气微凉,饼块不过多久便有些硬了,好在室内温暖,足够他慢慢吃完。

无敌摆摆手,沉声道:“先不提这事。”

九仓安瞥了一眼岳铭,一倾身,目光灼灼对无敌道:“为何不提?当家的可是变了心?美人在怀,英雄志堕?”

“没有,”无敌也不动气,给两人各自倒了酒道,“还不到时候。”

岳铭偷偷去拿那一壶酒,被她捉住手腕按了回去。

无敌耐心对九仓安道:“情况不太对,此时点火,有害无益,日后有机会我再解释给你听。”

九仓安默然盯了她许久,终究是过往情谊和信任仍在,点了点头,自己也喝酒道:“那当家的来找我,是为何事?”

“我要见郑崇义,”无敌道,她也瞥了一眼岳铭,“你着人去他营中,告诉他我来了,请他来你这里一趟。”

九仓安又饮尽一碗酒,摩挲着碗沿道:“当家的不怕落人耳目?”

“你让他乔装前来,”无敌无奈道,“我最近身体不太得用,他营中冷寒大风,路途又远,不想走动了。”

“我看看,”九仓安抓着她腕脉仔细探查一番,眉毛愈挑愈高,刚要说什么,便被无敌眼神止住,只松了手,硬邦邦地道,“便是美人诱惑,当家的也要体恤自身才是!”

无敌茫然看了岳铭一眼,正好岳铭也抬眼看她,两人对上视线,一个扶额苦笑,一个悄悄红了脸。

“我不是......”无敌开口想着解释,又放弃了,转而问她,“说起来,你没听说西丘山出事?”

九仓安诧异道:“出什么事?”

无敌斟酌着措辞:“前些日子,我带人下山,大概霉运当头,受了点伤,现在身体不好,也有这个原因,”她指了指岳铭,“娘子救了我,”又奇怪道,“我失踪许久,往来消息没有迟滞么?”

“是有两天奇怪,”九仓安道,“大约两个半月前吧,那两天我这里信报发不去洛城,信鸽也不见踪影,但不过几天就好了,换了一批鸽子,驿站也同以前一样,三日小信,七日长报。”

这样说着,她也不忘招呼小二给二人上些苁蓉酒和锁阳汤,又额外给岳铭拿来沙枣蜜,显然已将他看作自家恩人,或者当家娘子一般。

无敌点点头,只与她对饮,便算谢她心意了。

只是她和岳铭偶尔对视一眼,两人心下都转着一个念头——西丘山在她死后一片混乱,是谁稳定了局势?

“北面可有什么消息?”无敌一面喝着酒,一面问九仓安道。

岳铭已将焖饼吃光,无敌不让他喝酒,苁蓉酒也被她截胡,只好慢条斯理喝着锁阳汤,。

九仓安摇头:“慕容骁掌控势强,龙城传不出太多消息来,反而乌都灯下黑,萧越时而有些最新情报。”

无敌思索着:“北燕王师大帐如今在哪里?”

“已过乌都,”九仓安蘸酒画图,指了指乌都南云平北一处地域道,“距云平也不过半月路程。”

“步步紧逼啊,”无敌叹息道,“近日粮价可有变动?”

九仓安显然很习惯她千回百转心思,配合道:“从两月前便波动不止,时而贱不如土,时而贵于黄金。”

“武宁粮产充足,为何波动异常?”无敌问。

“市面上有人捣乱,”九仓安极气愤道,“有两天大肆出粜,引得整个武宁都惶惶不安,生怕粮食烂在手里,没过两天又哄抬市价,一来二去,就没有人再信市价了,我看如今武宁,家有余粮的不过十之一二,大多都进了粮庄。”

无敌与岳铭对视一眼:“可有查过何人所为?”

九仓安黯然道:“查不出来。”

“不止武宁,近些的威川西门,远些的桑珍安南,粮市都乱得很,”她补充道,“我请葛根兄去查,他只说线索杂乱,似乎有多方势力角斗。”

无敌敲了敲酒壶,壶身闷振两声,她点点头,也满意九仓安行事,只道:“葛根都查不出来,便无须多管,我再用点其他手段试试吧,”她看了岳铭一眼,思索着他手上有没有线索,只是在这里不好问他,便揭过这事道,“近日你有空闲的话,将粮草再补补,粮价低贱时应买尽买,若是价高离谱,就让你那个账房计算着来。”

“好!”九仓安朗声道,很是喜欢这个差事,“我就喜欢买粮存货,无粮如何养军!”

无敌拍拍她的手道:“我担心之后会有大乱,别掉以轻心。”

岳铭静静喝着汤,心中波澜万丈不显,一面自豪自己倾心的侠士竟是位深谋远虑、雄才大略的主公,一面担忧她以前筹谋许多,不知之后是否与他所求相悖,到那时,二人又该如何?

九仓安又是一阵关怀贴心不提,二人对坐共饮,不多时便将一壶酒喝了个干净。

等到夜色微澜,无敌与九仓安也将旧情叙得差不多了,岳铭转头看了看窗外月色,玉盘明亮,是个晴夜。

无敌已经站起身,又拍拍九仓安的手道:“此心如一,此志不改,勿忘勿忧。”

九仓安与她关系亲近,也不计较上下职级,握住她双肩道:“此心如一,此志不改。”

二人又商定了与郑崇义会面的细节,无敌便招呼岳铭回去。

路上已无多少行人,九仓安的食肆白日里人流混杂,许是因为流民多发,不过黄昏便只剩下几名食客,到此刻也打烊了。

岳铭一整天都甚是安静,这时候跟在无敌身边,时而望着明月思索,竟也不出声。

无敌颇感气氛古怪,又不知他是怎么了,遂逗他道:“怎么姆月今天变成了个小哑巴?是被沙枣蜜黏住了嘴?”

岳铭笑出声,像是月光也亮了一亮,略亲昵地靠近她:“主公商议大事,我哪敢插话。”

他虽笑语嫣然,无敌却觉得他话里有话,仔细想了想今日让他听见了些什么,便了然道:“我今天说的那些事让你多心了?”

“没有,”岳铭停下脚步,四下看看,拉着她手腕躲进暗处,方道,“只是觉得乱世人心,难以揣测。”

无敌默然半晌,抽出手抱臂靠墙道:“你我相识不久,你怀疑我为人,也是正常。”

岳铭手上一空,便知道她是生气了,遂放柔了声音:“不是怀疑......你别生气。”

“嗯,”无敌点点头,漠然道,“也不用怀疑,我可以告诉你,你猜测的那些,都是真的。”

“......”岳铭一阵沉默,无敌也不说话,静夜无人声,二人一时僵持不下。

过了一会儿无敌率先开口:“回去吧。”

回去路上又是不长不短一段静默,等到二人回了客栈,无敌目不斜视,一路跟着岳铭进了他房间,又招呼小二说二人此后只用一间房,要他将一应用具都挪到这边来。

小二见她神色不虞,也不敢多嘴,殷勤跑了几趟,又将热水夜宵等送来,悄无声息溜下楼去。

一切安排妥当,她也不问岳铭意见,扒了他外衣,又上下搜了他身,确认他身上再没有什么书信之类怕水的物件,便将他往小二搬来的浴盆里一推。

岳铭被她推得站立不稳,一个踉跄栽进浴盆里,一时间衣衫尽湿,隐约看见白色里衣透出一点肤色。

他尚且来不及说话,便听无敌道:“我要做什么事,不用你同意,但你既然要我负责,我一定会负责到底......这是你自找的,我从没逼迫过你。”

她俯身下去,揪着岳铭领口道:“这乱世群雄并起,人间有几个十年供他们挥霍人命?”

“朝□□朽,民生寥落,有多少流民死在南下路上,你知道吗?”

“北方大祲,南方却一无所知,你是洛城县令,手里信息渠道不少,你怎么不知道?”

“连你都不知道,你猜西京那些人是不是在做偏安一隅的春秋大梦?”

“你敢拦我......”她狠狠道,“我便将你关在寨子里这辈子都见不得任何人,就当你死了!”

岳铭先是被溅起的水花扑了满脸,又被她揪着领子一顿威胁,也不反抗,只睁大了眼睛看她,此时眸中只她一人。

看她口出恶言,但眼底悲戚,隐有水光。

“我本来就是个山匪,”无敌喘了一口气,贴上他额头,温情道,“我抢粮抢人,可我没有抢过你,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我就算把你关起来,你也不能怪我。”

她松开岳铭衣领,转而去解自己的腕鞲腰带。

岳铭沉沉地看着她将身上佩剑匕首、护腕护膝甩了一地,外袍脱了,又去揪他的衣领,要将他提起来,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柔得要滴出水来:“当然。”

无敌一愣,一时不知该不该将他甩开。

岳铭温柔道:“我是自己送上门的,不会怪你。”

她的手颤了颤,被岳铭握得更紧。

此时窗外传来一声奇异啾鸣,二人同时转头,窗边映出一只手,犹豫着敲了敲窗格,有人低声道:“民生多艰,心善路远。”

岳铭拉了拉她的手,将她心思唤回,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应答:“上下求索,九死无悔。”

“公子,”窗外人道,“苍梧卫五人已至武宁,白虹卫五人待命同喜。”

“嗯,”岳铭道,“谋之后动。”

窗外人似是犹豫,又问:“公子可要人服侍?风伯定会护公子周全......”

无敌勾了勾嘴角,听出来这个叫风伯的怕是以为岳公子被人挟持,身处危险之中。

“不必,退下。”岳铭一看她神情便知她在自嘲,温和道。

“公子......”风伯仍是坚持。

岳铭微微偏头向窗外,语气冷厉:“退下!”

窗外安静了,岳铭捏了捏无敌指尖,表白道:“守之一生所求,不过万民福祉,锦绣河山。纵然袁姑娘心有筹谋,我想,定不会与其背道而驰。”

他也不拦着她,反倒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道:“若是心里有气,大可冲我来,不必顾忌。”

无敌掌心传来他心脏律动,与她脉搏几近同步,她垂下眼,自己也不知哪来的气,被他这么圆转如意地一引,飞流直下的脾气变作曲水流觞,弯弯绕绕地从七窍中出去了。

她叹了口气,挣开他的手,疲惫道:“且洗澡吧......你倒是会哄人。”

岳铭看她神情,已无暴怒之色,遂笑道:“当家的气性甚大,姆月自然该察言观色,时时宽慰。”

“......”无敌受不住他这般撒娇,只当没听见,将袖口领口系紧了,又俯身去捡一地物件,最后将岳铭换洗的里衣搭在他浴盆边方道:“洗好就睡觉,别着了风寒。”

她原想着出门避嫌,但脚步一转,又回了屋内,随手从岳铭外袍里取出几封信件,旁若无人地拆看。

岳铭正解开湿透了的里衣,见她毫不见外,微微一笑,轻声道:“风伯定带了新消息来,当家的等我沐浴过后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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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夫人
连载中令月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