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辋碾过青石板,留下几粒泥沙。
良久,马车停在斜阳街,红杏和素雨先从车厢里下来。钟离卿黛撩开帘子,红杏赶忙将扶着自家小姐从车厢里下来。
映入钟离卿黛眼中的是,门口杵着的貔貅石像,伙计随时恭候在木柱边上,正上方的牌匾两侧刻着鸾鸟戏珠,黑匾赫然写着赤金色的“如意坊”。
此处足有三层楼阁,一楼为珠翠罗绮和胭脂水粉的售卖,二三楼为茶水雅间。
钟离卿黛目光看向素雨,开口说道:“素雨,你去忙吧。”
“是,失陪了二小姐。”
她看着素雨走向楼上,神色莫变,过了一会儿,钟离卿黛才带着红杏和竹月去了特意备好的雅间。
“叩叩——”
如意坊的姑娘端着茶水敲响木门。
“小姐!”小姑娘见来人是钟离卿黛,神色有些激动,端着茶水的盘子轻轻放在桌上,她垂着眉目,语气饱含雀跃。
“嗯。”
钟离卿黛瞧见白瓷盏里晶莹剔透的琥珀蜜饯,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红杏,你去二楼找伙计额外要些蜜饯。”钟离卿黛拿起一颗尝了尝,又说道:“回头你拿去白姨娘那,让卿漓喝药的时候吃点,免得她总说苦。”
红杏咬了一口,顿感一股从口齿到心头的甜腻,她喝了一口茶水,说道:“好的小姐。”
钟离卿黛见她不喜甜食,轻轻低笑摇头,又交代道:
“对了,一楼似乎来了些新样式的珠钗,你给我挑几样,还有你和轻风的罗裙样式也旧了,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亦如前几次,钟离卿黛将红杏打发走,她目光一横,朝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小姑娘问道:
“湘慕,最近有什么异动吗?”
“回小姐,城里无事,只不过……”
湘慕话中迟疑,钟离卿黛把玩着茶杯,“但说无妨。”
钟离卿黛虽然是父亲暗中的“一只手”,但并不会永远只是“一只手”。
“长公主与大将军之间似乎……感情不好。”
“嗯?”她手一顿,指尖捻着茶杯,眉目不变,“何以见得?”
湘慕将烹煮好的茶水倒至七分满,为她献上,回禀道:“潜伏在长公主府上的人说,大将军回朝歌之后,一直宿在军营中,鲜少与长公主和公子小姐们相处……”
“嗯,那便再看看。”钟离卿黛抬起眼眸,瞥见窗外飞过的鸽子,她嘱咐一声:
“让他们小心些,毕竟是长公主,不可惊扰了。”
此言倒像掩耳盗铃。
手握实权的大将军回朝,现在府上估计已经安插各种势力的探子了。
“是。”
湘慕乖巧应下,又从袖口里拿出小竹筒,说道:“对了小姐,丞相府上送了消息回来。”
“说什么了?”
钟离卿黛瞧着停留在窗外的鸽子,她拿起茶点,掰成小块,置于手心里。
“丞相欲在端午宫宴上,将府上千金献给陛下。”
鸽子懵懂歪头,小心翼翼地朝她走了过去,机械地低头咬了一口,手心的茶糕碎屑忽然洒落一地。
“什么?”钟离卿黛蹙眉,回头看向湘慕,冷哼道:
“呵,我看是丞相老人家想亲自‘入宫’。”
闻言,湘慕轻咳一声,低头看不见神情,她压着嘴角说道:
“小姐慎言。”
窗外刮来一阵微风,吹起钟离卿黛鬓角的发丝,是竹月来了。
“竹月。”
钟离卿黛轻唤一声,湘慕就目睹了竹月从飞檐上翻窗进了雅间。湘慕手上茶杯里的茶水溢了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竹月习以为常的举动。
“小姐。”
钟离卿黛点点头,问道:“前些日子和卿漓起冲突的御史千金,近日可有动向?”
“并无。”
竹月摇头回应,钟离卿黛梳理好鬓角的发丝,她像是想起什么,吩咐道:
“那待会你告诉红杏先别回去了,让她再挑几个小玩意,以我的名义去拜访一下御史的千金。”
钟离卿黛唇角勾起,眼神暗含深意,她告诉竹月:“总归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的,慰问一下吧,想必御史也很想知道他的宝贝女儿私下是什么行事风范。”
“是。”
钟离卿黛交代完,竹月这回走了正门出去了。
湘慕抱着木盘,发髻上的木簪小鸟绒毛轻晃,她眼神灵动,好奇问道:“小姐,这算不算桃李满天下,自家结苦瓜?”
“哈哈。”钟离卿黛袖子遮住唇角,这才不显失态。
她问了湘慕之前的情报:“素雨那边知道丞相府的计谋吗?”
湘慕点了点头,“我们的消息是互通的。”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声敲门声。
“二小姐,我们该回去了。”
是素雨的声音。
他没有推门而入,反而默默退了下去。
留下湘慕依依不舍地看向钟离卿黛,湘慕撇撇嘴,逾越地拉着钟离卿黛的衣袖,试图挽留:“小姐……。”
小姑娘本来就生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钟离卿黛不忍,手摸着湘慕的小脸,说道:
“乖,这段时间忙,空闲了我再带你轻风姐姐陪你去郊外放风筝。”
湘慕是轻风外出时捡到的幼儿,想到府上盘根错节,钟离卿黛便将人养在如意坊,脱离钟离府的掌控,让自己不至于一直为人傀儡。
“嗯嗯!”湘慕听见承诺,高兴地抱住钟离卿黛,闻着她腰间香囊上淡雅幽香的丁香,湘慕高涨的思绪渐渐被抚平。
“小姐,我送你下去吧。”
“好。”
湘慕牵着她的手,诉说着钟离卿黛没来的这段时间自己整日看鸽子们传回来的书信。
钟离卿黛轻声回应她,二人交谈没几回,在一楼拐角口,便有一声沉稳的男音勾起了钟离卿黛的注意。
钟离卿黛停下脚步,在屏风之后,听着那人似乎有些为难地说道:
“这位公子,在下不知伙计是如何告诉你的,但这支步摇,乃是在下前几日便同掌柜订下的。”
钟离卿黛回忆起这声音的主人,大概是与她在北大庙偶然碰见的年洹。
想不到,如今又碰上了。
还是他在与人为一只步摇争执。
“是吗?可我已付了银子,那便是我的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悠悠传入屏风后,步摇被他轻轻摇晃,玉石之间发出玎玲珰琅的清脆声音。
钟离卿黛抿唇,未曾想又是这人,心里不适。方才还在讨论丞相,结果转头就遇见丞相府的公子哥,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
年洹似乎轻笑了一声,面对对方故意的措辞,他不卑不亢道:
“爱珠器之心,人皆有之。可这支是在下特意订下,要做为家玫瑰生辰宴的贺礼,公子还请体谅。”
此言一出,湘慕便想上前调和,钟离卿黛拉住她,对着她摇头,让她就送到这,自己从屏风后出来,左右手交叠,微微屈膝,礼貌说道:
“年公子,温公子。”
二人见钟离卿黛朝他们拱手,也回了她一礼。
“钟离小姐。”温暮神色意外,面露欣喜。
她微微点头,唇角弯起,连带左眼下的黑痣也变得生动,语气却疏离道:“温公子,许久不见,这是?”
“无事,不过是起了几句争执。”温暮摆摆手,上前一步,将手中的步摇小心翼翼地展示给钟离卿黛,讨好道:
“钟离小姐,我瞧这步摇与你甚是相配……”
是一款掐丝蝴蝶款式的步摇。
“多谢温公子的心意了。”钟离卿黛笑着接过,话锋一转,“不过,我刚才也听见二位的分歧,我认为,温公子若无非它不可之由,那不如将其归还于有需之人。”
温暮眉头一皱,刚要质问,钟离卿黛便说道:
“温公子应该有所不知,这位是刚回朝歌的长公主之子,年洹。”
温暮闻言,神色收敛,看向年洹,谦卑道:“既是我眼拙,原来是年公子,多有冒犯了。”
年洹轻轻摇头,眼神温柔,友好道:“无妨,今天也算不打不相识。”
“那这步摇……”
“是在下强词夺理了,既然是年公子要送与家妹的,在下自然不好强夺了。”面对年洹的问题,温暮脸色变了一下,很恰当地收回了初见时的霸道,将步摇拱手相让。
“在下想起家中还有要事,先告辞了!”
钟离卿黛望着温暮仓促的背影,偷偷笑了一声,年洹扭头眉目温润,答谢道:
“多谢钟离小姐了,在下感激不尽。”
钟离卿黛摇摇头,“这本就是你的,我不过是说事实罢了。”
“嗯,说起来,我们真是有缘,今天第二次遇见了。”年洹将步摇收好,随意地提起。
他忽然问道:
“钟离小姐幼时可曾离开过朝歌?”
这问题很无厘头,钟离卿黛狐疑地看向他:“幼时在外祖家呆过三年,年公子?”
见她疑惑,年洹神色不便,解释道:
“只是发觉钟离小姐的口吻,与这地的人有几分不同……像是添了几分中正,比其他小姐更有气魄。”
“哦。”
这份解释让钟离卿黛心里的警惕消散了一些,没想到他竟有如此细腻的心肠,她想了想,告诉年洹:
“许是外祖原是外族,久居漠北,又有从龙之功,气贯长虹。自小呆在他身边,自然沾染了些塞外之姿。”
钟离这一支,原本是外族,因自愿归顺朝廷,先帝宽容,许与同汉人一样的待遇。钟离卿黛的外祖,因为替先帝征战沙场,被封镇国将军,又与汉人通婚,对国忠心耿耿,特赐殊荣,不收兵权,久居外地。
不过,自从钟离卿娴成为皇后,外祖便将手中兵权归于陛下手中,成为陛下立于朝堂不可动摇的支撑。
钟离卿黛思索片刻,心里有了头绪,眼下汝家势头正好,年大将军又回朝,想来陛下是想收归兵力了。
“可是在梁州?”年洹问道。
“不是。”她摇摇头,发髻上的珠翠晶莹璀璨,钟离卿黛轻笑:“在荆州,可是有事?”
话落,她看见年洹眼神里闪过遗憾。
年洹对上她探究的视线,语气里带着惋惜:
“还以为钟离小姐与我幼时曾有过一面之缘,看来只是有几分相似。”
“那可惜了。”钟离卿黛回道,目光瞥见素雨的身影,想来在这已经耽误了一些时间,钟离卿黛说道:
“我相信有缘之人,自会有再相见的时候,年公子不必惋惜,先告辞了。”
“好,钟离小姐慢走。”
年洹目送她离去,一旁的侍从回到年洹身边,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年洹方才温和的面容瞬间消失,点头又示意侍从离去。
他握住手上的步摇,上面还有钟离卿黛留下的香气。
年洹又抬眼看向钟离卿黛离去的方向,唇角勾起,玩味道:
“果真是你。”
接着,他又带着怜惜,对着无人的方向幽幽地说道:
“抱歉了,方才骗了你,其实就是荆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