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宇扫了男人手机上显示的收款码,输入男人说的费用转过去,然后随意地看了一眼转账成功的界面。
收款方后面接的是“华景”。
舒宇喉头一哽,抬头去看面前的男人,问道:“请问您姓万吗?”
“嗯?没错。”男人愣了一下,“怎么,能看到我的全名吗,不应该啊……”
……
天呢,怎么来个医院都能遇见FOG战队的经理呢。
“不是,让我解释一下。”舒宇收好手机,心底有些唏嘘,“家父的名字是罗予,他有跟我提过您。”
男人表情空白了一瞬:“啊。”
片刻后,男人扶额:“我就说老觉得你看着很像某个认识的人,原来是罗予前辈的儿子。”
“叫我小宇就行。”舒宇笑了笑,“您是来G市出差的吗?”
“嗯,有事要在这边办。”万华景又看了病房门一眼,“抱歉,我可能得离开了。”
舒宇:“没事,我会帮那个孩子处理相关的事的。”
“再见,替我向令尊问好。”万华景整理了一下领带,转身走了。
舒宇目送他的背影:“再见。”
过了一会儿,病房门被从里面打开了,肖逸眼角有点红,但还是很抱歉地看着他:“哥哥对不起,麻烦你了。”
“没关系。”舒宇抬眼看了看房间里病床上躺着的女人。
肖逸转头环顾走廊,疑惑地问:“那个叔叔呢?”
“他有点忙,先走了,我帮你谢过他了。”舒宇看向万华景离开的方向,“对了,去前台一趟吧,你妈妈现在没醒,住院需要你去前台签个字。”
“……”肖逸站在原地出了会儿神,“住院的话,是不是会有医生来看我妈妈的病?”
“之前已经有医生给你妈妈做过大概的检查了,具体检查的话还需要一些手续。”舒宇有些猜得到这孩子在想什么。
“需要什么手续?”肖逸眼巴巴看他,“我想知道妈妈的病到底怎样了。”
舒宇微笑起来,摸摸他的头:“别想了,医院会根据你妈妈的身份信息确认她有没有在其他正规医院做过检查,知道结果了就会根据相关情况判断要不要再继续检查。”
“如果他们在其他医生的诊断记录中知道你妈妈向你隐瞒病情的意向,他们会尊重她的意愿。”
肖逸满脸失望地低下头。
舒宇看着他头顶的发旋:“……总之先等她醒过来吧。”
-
“已经确认过G市这边的情况了,”万华景戴着耳机,“怎么突然关注G市的海选单排赛?”
“今年的比赛里有很厉害的人。”
“你说厉害,那是真的厉害。”万华景在平板里调出了刚结束的G市海选单排赛半决赛排名榜,“我会晚回基地一些,下午在医院耽误了一会儿。你看着周凯一点。”
“医院?发生什么事了。”
“离开酒店的时候碰到有人昏迷,帮忙送去医院了。”万华景看着平板上显示的乱码账号,“说来挺巧,碰到我学长的儿子了,跟你年纪差不多,人长得挺帅,还很懂事。”
“嗯,回来的路上注意安全。”
万华景:“挂了。”
乔霖放下手机,重新开始播放电脑上的半决赛回放。
-
肖逸的母亲苏醒是晚上八点多,肖逸去上厕所,舒宇等在门口。
病床上突然传来动静,舒宇转头时见瘦弱的女人起身摘掉氧气面罩,捂住嘴和胃部蜷成一团咳得浑身发抖,明明痛苦到不行,却还是压抑克制着咳嗽的声音。
舒宇看到了她指缝里渗出来的血丝。
走廊尽头,肖逸从厕所回来了,正在一步步靠近病房。
“小逸,你妈妈晚上没吃东西,醒来可能会饿,能去买一份白粥回来吗?”舒宇把病房门合上,在医院安静的走廊里对肖逸说话。
肖逸看看被关上的门,答应一声便走向了电梯。
舒宇靠在门上等女人的咳嗽终于因为没力气渐渐平缓下来后才开门回到病房,重新合上门走到床边时他听到女人哑着声音说了声“谢谢”。
“没事。”舒宇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她。
肖兰有些疲惫地伛偻着上身,捂着胃部的手背青筋俱现,极度消瘦,整个人在医院护士为她换好的宽松病号服下没有一点气色。
舒宇恍惚了一下。
可能是病房里的白炽灯光太苍白了。
“已经发生肺转移了吧。”舒宇望着憔悴的女人,“大概还有多长时间?”
肖兰静止了一会儿,几滴泪突兀地从有些蓬乱的黑色长发间滑落,反射出一点冰冷的白光。
她静默许久,还是给出了答案:“差不多几个月。”
舒宇还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什么都没必要再说,只能问出一个有些残酷的问题:“你走以后,有人照顾他吗?”
“三月份的时候查出来的,之后我就联系了一下他的表哥。”肖兰因为痛苦并不能坐直,也无法抬头来看舒宇,说话的声音一直气力不足,“他愿意照顾小逸。”
“但是他不同意我瞒着小逸。”
舒宇:“……”
女人忍不住又咳嗽起来,再说话时的声音低不可闻:“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办……”
“花钱治也只是浪费,还不如把存着的钱都留给小逸,趁着能走动多带他出来一起走走,我想不出来还能怎样……”
病房外的天空早已被夜色所笼罩,病房里的白炽灯光线没有温度。
舒宇想,也许他是不太喜欢在病房里待着的感觉的。一个人就算了,偏偏是跟另一个困于病床上的人沉默共处,仿若昨日重现。
肖兰间歇性咳嗽着,呛出的血沫浸透了舒宇递给她的纸巾。
“其实我的母亲也患有癌症。”舒宇轻轻地说。
肖兰僵住,捂着胃艰难地抬起头来看他,她的虹膜也是纯黑色的,跟因痛苦而苍白的面庞黑白分明,虽然眼白里的血丝有些破坏了这份平衡。
舒宇微微扬着嘴角,尽量使自己的表情显得温和,陈述的语气很轻缓:“她走的时候,我五岁。”
女人因病痛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努力地缓和下来:“那你……”
“家父健在。”舒宇回答了她关心的问题,接着认真地看着她,“小逸很懂事,您把他教育得很好,他不会怪您的,对吧?”
肖兰的双眼以及周围的皮肤刹那间变得通红,她哽咽着:“可是……我不知道怎样对他最好……”
舒宇依然微微笑着,心底生出些难过。
他隐约记得前一世看过的一张肖逸成年后的照片,照片里面的大男生面容冷漠,周身都是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出落得很好看的俊脸上,一双黑眸深不见底。
像是一直被冻在寒冰中似的,整个人都没有温度。
“他已经不小了,您知道的。”舒宇看着眼前虽然病魔缠身却依稀可见昔日美丽的女人,“如果他最终才知道的话,他会后悔,他会万分难过,因为最后的时间里没有很好地跟您心贴心。”
“这种隐瞒对他来说是一种伤害,会让他以后害怕相信别人,因为连母亲都选择不告诉他这么重要的事。”
“您不应该让他现在拥抱您的时候都心存不安,不知道未来是否有您陪伴。”
肖逸不是个脆弱的孩子,如果肖兰一直到逝去都不坦白自己的身体情况,他可能会觉得自己的母亲认为自己不够坚强,这个孩子大概率会变成一个很难向别人求助的固执的人。
女人泪如泉涌,浑身发抖。
舒宇凝望着她,也有些红了眼睛:“我四岁的时候,家母查出了脑癌,我的父母商量了一段时间,决定告诉我。”
“实话说,我那时候并不太懂癌症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妈妈很快就躺进了医院,一天比一天更加憔悴,开始什么都吃不下去,开始看什么都模糊,开始无端地头痛干呕,开始长时间地困于睡眠。”
“四岁的我也对死亡没有太清楚的认知,不知道永久分离意味着什么。”
“但是,”舒宇坐近了一些,紧紧看着女人那双漆黑的眼睛,抬手轻轻地握住女人的双肩,“我至今仍然感谢他们没有瞒着我。”
“残酷的事情很多,但坚强的人只需要真相。”
女人哭得失了声,重新埋下脸去,颤抖着点头。
-
翌日舒宇在病房外的长椅上醒来,揉了揉因为坐着睡了一晚而酸痛的脖子。
然后一抬头,余光瞥见身边坐了个人,他捏了捏鼻梁,转头去瞧。
是个不认识的青年,二十出头,黑发黑眸,抱着手臂坐得端正。
青年转头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肖南木,南有乔木的南木。”
“肖逸的表哥?”舒宇按着脖子问出声。
“嗯。”肖南木点了一下头,犹豫片刻,“昨天谢谢你。”
舒宇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如果肖逸妈妈不告诉他的话,你就算不认同也不会做什么,对吗?”
肖南木转正脸去看对面的墙壁。
过了一会儿,他保持着抱臂的姿势垂眼:“他们母子间的事,我没什么资格掺和。”
舒宇发了一会儿呆,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到病房门口。
他低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六点多,肖逸没准还在睡觉。
正这么想着,身边传来男孩清亮的声音:“舒宇哥哥你醒啦。”
『tbc.』
《Enchanted》 - Owl City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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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寸草春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