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臣来信

许清莞背了个男人回家。

刚回去,院子里的大黄狗便迎了上去,围着主人兴奋地团团转。

许清莞腾出一只手摸摸大黄脑袋。

不远处,屋中灯光亮起。

“阿姐,你可算回来了!”

伴随一道雀跃叫唤,七八岁的男童从一屋暖光中飞奔而出,离的近了,才见到许清莞身后背了人,生生停住脚步,问了句,“阿姐,他是谁?”

“捡的。”许清莞应,低头见地上泥泞,指指耳房方向,“去拿张草席过来。”

许蕴听话照做。

不久“吭哧吭哧”搬来一副草席,放在地上展开铺平。

许清莞小心将人平放在草席上。

大黄围着男子来回嗅闻,许蕴仰起头问向满身血点的女子,“阿姐,是要把人裹起来么?我们上哪儿挖坑埋了他?”

许清莞闻言一愣,随后哭笑不得,“人还没死呢,我们要救他。你先看着人,我去找间屋子安置他。”

“哦。”许蕴乖乖答应。

许清莞去了主屋旁的耳房,这里平日用来堆放杂物,放了张旧床,她三下五除二清理出空位,又去把人搬进来,点上蜡烛,拿了伤药和纱布,一点点帮男子褪去衣物。

烛光下男子伤口狰狞可怖。

许清莞眉头一皱,熟练地给他上药。

许父早年从医,她也跟着学了些,这点本事在前世战场上发挥了大用处,如今救助一下捡来的人,也不在话下。

忙活了半宿才安顿好人,许清菀望着男子沉静的睡颜,心中又泛起了些纠结,自己还是冲动了,这人来历不明,身上刀伤蹊跷,谁知救了他,会不会惹上麻烦。

但这大冷天的,一直躺在外面也不是个事,若是真被冻死了,安河镇又要不太平一阵儿,罢了罢了,等他伤好,帮自己一段时日,还了恩情,就一别两宽,各不相见。

如此想着,许清菀拿起烛灯,转身准备出去,临关门前,又回头轻轻落下一句,“我好心救你,你可千万别是个祸害。”

门“嘎吱”一声轻响关上,耳房内重新陷入昏暗,稀薄月光透过床边那扇窄木窗,映在谢永昭脸上,他缓缓睁眼,望向门那处,少顷,又合上眼,嘴角微微扬起,勾出一个笑。

……

翌日,天蒙蒙亮。

清晨雾气散了些许,暖阳穿过云层落在厚雪覆盖的屋顶上,檐下积雪消融,悬垂的冰棱“滴滴答答”漏着水珠,在泥地上积起一滩水洼。

一只脚轻巧跨过水洼,风风火火走向灶台。

灶台前,许清菀掀开蒸笼,热气萦绕间,笼内整齐摆放着五六个圆胖包子,她搓了搓手,拿过筷子,将包子一个个夹起放进盘里,转头喊道:“吃饭了!”

喊声未落,许蕴一蹦一跳冲了出来,奔向院中的小木桌,伸手去够桌上的包子,彼时许清菀正准备盛粥,见状,拿起筷子轻轻敲了一下自家阿弟手背。

“别急,先拿两个给娘送去。”

“哦。”许蕴乖乖应下,很快又扬起笑容,“阿姐,今天是吃肉包子吗?闻着好香!”

“嗯。”

“不用了。”

两人说话间,许母不知何时站到了屋门口,妇人以麻布盘发,身着一件旧棉袄,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掩唇低低咳嗽。

“娘,你怎不在屋里歇着?外面冷。”许清菀赶忙扶着许母去桌边走下。

许母拍拍她的手,笑容和蔼,“成日闷在屋子也不是个事儿,看今儿个天气好,出来走走,你也不用太在意我,只管忙你的。”

“那怎么能行?”

许清莞盛好一碗粥放到许母面前。

许母笑笑,似想起些什么,问道:“听说你昨晚救了个人回来?”

“嗯嗯!”许蕴吸溜着碗里的粥,抢先道:“是个大哥哥呢!”

许清莞跟着点头,“昨晚见那人被恶犬围堵,倒在巷口,我便想顺手帮一把,如今他人在耳房,还没醒。”

她说着,垂眸端起自己的粥碗,略感心虚。

顺手救人,再顺便补上帮工的缺。

嗯对,这很合理。

许母颔首,思量片刻道:“人是你救回来的,你安排便是,我就不多问了。”

“咱们能帮就帮,不能帮也不用勉强自己。”

“好。”

得了准许,许清莞稍稍松了口气,转头对阿弟叮嘱,“蒸笼里还有两个包子,等会儿吃完饭给屋里头的人送去,他若没醒,你就自己吃了。”

许蕴忙不迭点头。

几人围在桌边安静吃饭。

大黄趴在一旁,仰起脑袋,吐着舌头摇尾巴。

许清莞掰开手中包子,丢了一半给大黄,再回头时,桌前突然多了一封信,她微微皱眉,疑惑道:“这是……?”

许蕴两腮被肉包子撑得鼓鼓囊囊,含糊解释,“昨天白天一位先生给我的,那位先生说是阿姐的故人,要我把信给阿姐。”

故人?信?

许清莞心下一惊。

坏了,她险些忘了。

按前世的时间,那帮劳什子旧臣要找过来了。

许清莞当即站起身,拿着信就回屋,匆匆丢下一句话,“你们先吃,我马上回来。”

屋门重重合上。

只剩下母子二人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眼。

屋内,许清莞确定四下无人后,才迅速展开信,一字一句看去。

果然和前世的那封信一模一样,大抵是先问候,一针见血指出自己的身世秘密,然后要见面详谈。

身世这块,爹娘从未瞒过她。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上京办事的许父捡来的。

即便是捡来的又如何?

爹娘待她与亲生女儿无异,哪怕阿弟出生,这点也从没变过。

前世她得知自己是前朝流落在外的公主,除震惊之外,更多的仍是想回到娘和阿弟身边。

公不公主的,关她一个平民何事?

奈何那帮旧臣嘴皮子厉害,一人唱红脸一人白脸,轮番上阵,拿着莫须有的责任压她,最后又承诺会给娘和阿弟一大笔钱财,让他们余生无忧。

她这才动了心。

她本以为自己的离开,会换来家人后半生的安稳。

可谁曾想,短短两年内,安河镇毁于战火,阿娘病重而亡,唯有阿弟侥幸存活,不远千里前来寻自己,却在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地方,被士兵乱箭射死。

她犹记得那日画面。

阿弟仰面倒在地上,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却从怀里拿出一对护膝,颤抖着递给她,“娘做的,阿姐……穿了……不冷。”

血渍浸透了棉质护膝。

此后多年,她如何清洗也洗不掉。

后来她才知晓,射杀阿弟的那队士兵,是自己人,士兵头领是旧臣亲信,亲信坚称阿弟是敌方派来的刺客,所以才下令放箭,造成误杀。

可是,明明她当时已经喊出了阿弟的名字,阿弟又怎会是刺客?

到底是误杀,还是为了断她念想,让她安心待在军中,答案只有亲信自己知道。

她那时顾全大局,没对那帮旧臣和亲信怎样。

等前朝遗子即位,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提刀砍了亲信的整只胳膊。

这事传开,朝野俱惊。

她成功成为皇帝毒杀名单中的第一人。

思绪回笼,许清莞深吸一口气,望向窗外。

许蕴趴在桌边大口喝着粥,许母温柔抚摸儿子发丝,暖阳斜照而下,打落在母子二人身上,一派温馨之景。

她决心这回绝不上当。

将信收进袖中,她又愁起了银钱,虽说家中有积蓄,可也经不起耗,许母每月的药钱,阿弟开春要交的束脩,哪哪都需要用钱。

她一面思索,一面弯腰从床榻下搬出箱子。

箱子里放了些衣物和一个木匣子,她抽开匣子,把里面的碎银和几串铜钱仔仔细细数了一遍,又算了两遍,这些钱除去必要开销,还能撑一月有余。

至少能安稳过个好年。

但年后呢?总不能坐吃山空。

许清莞合上箱子,物归原位,站起身拍拍手。

好只好在,全镇只有她一家打铁铺,她手里不缺单子,只缺人手帮忙。

捡回来那人伤势不算严重,好好休养一阵儿差不多就能干活,当然,若那人实在不愿,她也不会强人所难,届时再另想法子。

打定主意,许清莞神清气爽地推开门,面对许母询问,也只是轻松地一带而过,顺便一再叮嘱阿弟,近日千万要离陌生人远点。

许蕴虽不解,但也听话点头。

……

冬阳倦倦,巷子内的积雪被人扫去,雀鸟落在院墙外的枝头上,啾啾叫唤。

因早上的信一耽搁,许清莞出门也晚了些,所幸雪停了路好走,脚下步子也快些,没多时就到了铺子附近。

她松口气,定眼一瞧。

铺子旁还站了一个青衫人影。

人影缩着脖子哈气取暖,想是等了有一会儿。

许清莞顿时生出几分警惕,悄悄往前走几步,再一看,才发觉自己想多了。

青衫人影是刘婶的儿子刘墨。

“小墨,你怎么在这儿?”她唤。

刘墨闻声回头,少年还未过及冠,十四五岁的年纪,眉清目秀,人如其名,身上带着股淡淡的书卷气。

见等的人来了,他腼腆一笑,“清莞姐,你来了?”

“有事找我?”许清莞开门见山。

“嗯。”刘墨认真点头,显得人也老实本分,“我听娘说,你缺帮工,我想来帮你。”

“你?”许清莞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他一眼,委婉道:“你回去吧,我这暂时不需要人。”说罢绕过他,着手拆起铺子的木门。

“清莞姐,你骗我,你明明一直都在招帮工。”

刘墨执拗地站在原地。

许清莞闻言叹口气,回过身,恰巧对上少年那双清亮的眸子,她思忖少顷,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小墨,我这里都是些重活儿,不适合你做,你是读书人,是要提笔写锦绣文章的,而不是干这种又搬又抬的活儿。”

刘墨垂眼,情绪低迷下去,喃喃:“可是清莞姐,你不是缺帮工吗?”

“我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他有点事,过几日就来。”

许清莞脸不红心不跳,虽说人家还没答应,但至少也是人选嘛。

“这样啊。”刘墨情绪更加低落。

许清莞连忙道:“小墨,平时这会儿你应该在温书吧,你想想,若是你日后考上状元,你娘,还有全镇的人,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可比在这儿给我当帮工强多了。”

刘墨似是听进去了,慢慢地点了点头,转身没走两步,又很快回头,“清莞姐,你刚才说,我若考上状元,全镇的人都会高兴。”

他语气中带了一丝小心翼翼,“也包括你,对吧?”

“当然。”许清莞下意识道。

“好。”少年绽出一个笑,那笑像重燃的火把,纯粹明亮,照得整个人愈发坚定,“清莞姐,你等着我。”

刘墨说完转身跑开。

许清莞望着他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没多想,摇摇头忙活起自己的事。

夕阳渐沉,天边一点点黯淡下去。

许清莞收工回家,推开院门,远远便见耳房那处亮起了微光。

难不成是人醒了?

她忽地生出几分紧张,快步走向光源处。

耳房门没关严实,她深呼吸,轻手轻脚推开门。

屋内除了救回来的人,阿弟也在。

烛火微微摇曳,室内光线黯淡,许蕴双手托腮趴在床边的小圆桌上,而谢永昭倚在床头,伸手在圆桌上指点着什么。

他似是刚醒,身上随意披了件外衫,墨发半披半束垂在肩侧,侧颜安静。

一大一小看起来分外和谐。

许清莞脚步微挪,不慎发出一声轻响。

谢永昭循声望去。

一时间,两人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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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