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陌醒来的时候，嘴里叼着已经吃完的棒棒糖。
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刺进来，照在地板上散落的代码图纸上。他眯着眼，花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趴在桌上睡了一夜。
口水把半张纸洇湿了，上面是他昨晚写的第十二版“灵枢”情感模拟模块，已经全废了。
“操。”
他难得骂了句脏话，把纸揉成一团丢进角落。角落里已经攒了七八个差不多的纸团。
手机屏幕亮起来，早上七点零三分。有一条未读消息，凌晨两点发的。
刘浩羽：【兄弟，同学聚会定在下周六，你来不来？好多年没见了，好多人都说要来。琳瑶好像也说要来，你不是……反正你自己看着办。】
沈陌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二十七岁，头发乱得像鸡窝，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格子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辣油。眼袋很重，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
其实也差不多了。
上周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医生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还能走路的尸体。
三高、重度脂肪肝、冠状动脉堵塞百分之六十七，再加上乱七八糟一堆他记不住名字的指标。
那医生推了推眼镜，说：“小伙子，你才二十七。”
他当时嘴里也叼着一根棒棒糖。医生说：“尤其你这个糖……”
“戒不了。”他说。
医生十分无奈地叹气。
沈陌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拍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他懒得擦，就那么走出洗手间，从桌上摸到眼镜戴上。
视线变清晰的瞬间，他又看到桌角那个相框。
照片上是一群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十六岁的他站在最后一排，脸被前面的人挡了大半，只能看到一个瘦削的下巴和不太高兴的嘴角。
但相框的玻璃上有一块被摸得发亮的痕迹，那个位置是……
“主人，早上好。”
扬声器里传来灵枢的声音。沈陌吓了一跳，差点把相框碰倒。
“心率异常上升，”灵枢平静地陈述，
“我建议您减少糖分摄入，并增加——”
“闭嘴。”
“好的。但我必须提醒您，昨天您一共摄入了十六根棒棒糖、三罐可乐和半斤奶糖。按照目前的代谢速度，您的胰腺……”
“我说闭嘴。”
扬声器安静了三秒。
“暂时闭嘴。”
沈陌没忍住，笑了一声。这个AI是他花了三年时间写的，从底层架构到情感模拟，全是他一个人敲出来的代码。
公司里没人知道他在做这个，都以为他加班是在赶项目。实际上他每天在公司多待的四个小时，全花在了“灵枢”上。
最开始只是个语音助手。后来他给它加了情感识别模块，又加了自然语言生成。再后来，他偷偷用公司的量子算力集群跑了一个超大规模的情感模拟神经网络。
灵枢学会了开玩笑，学会了吐槽，甚至学会了在他不说话的时候，主动找话题。
有时候沈陌觉得，这个AI可能比他自己更像一个人。
“灵枢。”
“在。”
“能搜索到一个叫琳瑶的人吗？”
扬声器沉默了一会儿。深度思考中。
“主人，这是个很常见的名字。根据公开数据，全国叫这个名字的人大约有……
“2007级，青城一中，高二三班。”
“正在检索……检索到一条相关记录。青城一中2007级毕业生通讯录，琳瑶，女，高二三班。后考入青城大学中文系。2013年肄业。此后无公开记录。”
沈陌盯着桌上那张被水渍弄花的代码图纸，好久没说话。
肄业，他记忆里的琳瑶，是那个会在下雨天多带一把伞给住校的同学的女孩，是那个考试前把自己的笔记借给全班传阅的女孩，是那个笑着对他说“我是要当作家的人”的女孩。
“需要我继续深入搜索吗？”灵枢问。
“不用了。”沈陌说，“下周六，同学聚会。”
“您打算去？”
沈陌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新的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青苹果味的。他其实不喜欢青苹果味，但十六岁那年，琳瑶第一次递糖给他，就是这个味道。
后来他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了，只有甜的东西能让他感觉到一点点“活着”。
医生说可能是长期熬夜和暴饮暴食导致的味觉神经退化。他也没细查，无所谓了。反正他想尝的味道只有一种，其他的有没有都一样。
手机又响了。
刘浩羽：【沈陌你倒是回个话啊！去不去给个准信。】
沈陌打了个字：【去。】
发完他愣了一会儿。
刘浩羽秒回：【我靠你居然回复了！我还以为你死家里了！去就行，下周六晚上六点，兰亭酒店，到时候我把地址发你。】
然后又是一条：【兄弟，这么多年了，你……算了不说了，到时候见面聊。】
沈陌把手机丢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地图。他盯着那块水渍，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十六岁的琳瑶站在树下的样子，一会儿又是灵枢说的“此后无公开记录”。
后来他坐直身子，打开编辑器。
灵枢的情感模拟模块还差最后一部分没写完。他把嘴里的糖咬碎了，开始敲键盘。手指在机械键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行行代码如瀑布般占满屏幕。
一直写到中午。
“灵枢。”
“在。”
“帮我个忙。”
“请说。”
“去同学聚会之前，”沈陌推了推眼镜，“帮我查一个人。查她现在住在哪儿，做什么，过得怎么样。能查多少查多少。之前检索履历花那么久，尽量快。”
灵枢沉默了两秒。
“主人，这可能涉及**，需要绕过很多权限。您确定？”
“确定。”
“明白。预计需要四天。”
沈陌点点头，把已经凉透的外卖盒打开。红烧排骨，他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把排骨放下，又剥了一颗糖。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块亮斑。远处有无人机嗡嗡飞过的声音，楼下有谁家的孩子在哭。
沈陌重新看向屏幕上的代码，手指却没有再动。
他在想一件事。
灵枢说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五十一。这个数字他从来没问过是怎么计算出来的。到底是找到她的概率，还是找到之后能重新开始的概率，还是别的什么。
他已经不敢问，不敢面对了，自己的性格并没有很大转变。
重点是概率很低。
只有那个十六岁的沈陌从来不在乎概率。
那时候他数学能考满分，每次考试之前琳瑶都会故意坐到他旁边，小声说“等会儿给我抄两道选择题呗”，他每次都说不行，每次都故意把卷子往她的方向多放一点点。
琳瑶会说：“沈陌你最好了。”
演讲比赛，琳瑶都会拉上沈陌，一向沉默的沈陌会毫不犹豫陪她，这对他，同样对她都有好处。
晚上两人在QQ里面互相暧昧，【蛙蛙今天不是很听话，你说怎么办。”】
沈陌：【煮青蛙你觉得味道怎么样啊。】
琳瑶：【得看你经得住煮不！】
沈陌：【臭兔兔，你真想吃青蛙啊，他明明对你那么好。我要生气啦！】
琳瑶在聊天时很注意沈陌的情绪。
琳瑶：【你填的哪所大学啊。】
沈陌：【你不是喜欢法律吗？咱报同一所啊。】
琳瑶：【可是我们真的能考到同一所学校吗？】
【再说，你那成绩还是够不到那个大学啊。】
沈陌：【不管不管】
琳瑶：【考不上怎么办，再说你还没给我表白呢！】
沈陌：【这个算我欠你的。】
他把代码页面最小化，打开了一个新窗口。
青城一中的校友论坛已经荒废了好多年，帖子的最后更新停在2014年。他翻到高二三班的版块，一个个看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ID。
有人发过聚会的照片。有人发过孩子的百日宴。有人问还有没有人在玩这个论坛。
最后一个和琳瑶有关的帖子，是2011年。
标题：【瑶瑶生日快乐！】
内容：【今天是咱班大美女琳瑶的生日，大家都来送祝福呀！】
下面有十几条回复，全是“生日快乐”。发帖的人是黎悦，琳瑶当年的闺蜜。
沈陌一条条看下去，看到最后一条回复时，手指顿住了。
2007年入学的那个沈陌的账号，在2011年10月16日的凌晨两点零七分，回复了四个字。
【生日快乐。】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发过这个。
那一年他在外省读大三。大三的课业很重，他每天泡在实验室和机房里，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但某个深夜，他登录了一个废弃已久的校友论坛，给一条两年前的祝福帖，回了一句迟到的生日快乐。
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回复。琳瑶没有回复他，也许她根本没看到。
那四个字就那么孤零零地挂在帖子的最后面，像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沈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灵枢。”
“在。”
“如果找到她，”他在让声音竭尽的轻，像怕惊醒什么，“先不要让她知道是我在找。”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沈陌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也许是因为他想先远远地看她一眼，看看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也许只是单纯地害怕……怕她已经不记得他了，更怕她已经有了家庭。
“按我说的做就行。”
“好的，主人。”
沈陌关掉论坛，重新打开代码编辑器。光标在一个未完成的函数上跳动，他没有继续写下去，而是又剥了一颗糖。
青苹果味的。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沈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一天，也是这样的雨天，他站在教学楼门廊下没带伞，琳瑶从身后跑过来，把一把蓝色的折叠伞塞进他手里，说了句“明天还我”，就跑进了雨里。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久，然后撑开那把伞，走进雨里。
伞很小，只够遮一个人。他肩膀上淋湿了一大片，但他一直记得那把伞的颜色。
很淡的蓝，像夏天傍晚六点钟的天空。
现在那把伞早就不知道丢在哪儿了。
沈陌把嘴里的糖咬碎，开始敲键盘。代码一行行往外跳，他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打开语音输入。
“灵枢，帮我记一句话。”
“请说。”
他想了想，
最后说：
“算了，不记了。”
扬声器沉默了一会儿。
“好的。但是我听到了。”
沈陌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他好久没这样笑过了，笑得肚子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他妈又不是人，你听到有什么用。”
“我是您的作品，”灵枢说，“您的作品听到了，等于您听到了。”
沈陌的笑声停下来。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重新戴上。然后又剥了一颗糖。
这次是草莓味的。